我承认,我原来对杂技有偏见。总觉得那是马戏团里垫场子的活儿,演员上去翻几个跟头,或者把碗碟顶在头上,配一段春晚配乐,就完事儿了。所以朋友拉我去看杂技剧《战上海》时,我心里想的是:行吧,就当去睡一觉。
结果我坐满了全场,眼睛瞪得比幕布上的鸽子还大。

第一个让我懵掉的动作,是两个人叠在一起,上面那个人单手撑在下面的头顶上,然后下面的那个人直接跑起来,绕场一大圈。你以为这就完了?上面那个人开始做倒立,然后松开一只手,再松开一只手——不是,他整个人倒悬着,就像从屋檐上垂下来的冰凌,晃都不晃一下。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几个字:这不科学。
但最震撼我的,不是你做不到,而是他们做到了之后,还留给你一条缝,让你看见他们也是人。
你注意看他们下台的时候,有些人腿在抖,有些人大口喘气,还有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,说不清是喜悦还是劫后余生。那一瞬间你会觉得,他们不是超人,他们是疯子,是那种把身体当柴火烧,烧出光来给你看的疯子。
观众的眼睛是拆台专家——谈杂技的“冗余”
我后来跟一个搞杂技的朋友聊,问他为什么我总觉得电视上看杂技没劲,现场却像被雷劈了。他说,因为电视镜头帮你把所有的“多余”都删了。摄影机永远对准主角的脸,永远推近最稳的那只手,你根本看不到他旁边的那个演员,因为看不见,所以你觉得那是特效,是剪辑,是用了什么不存在的科技。
但现场不一样。现场你能看见所有人的呼吸。你看见那个托举的演员,他的背肌在灯光下像一条条山坡的轮廓,你甚至能看见他的汗珠怎么沿着脖子滑下来,滴在垫子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点。你看见旁边那个负责保护的演员,明明他不用上场,但他一直攥着拳头,眼睛就没离开过空中的那个人。
这些“冗余”才是杂技真正能成立的原因。它们告诉你,你看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动作录像,而是一个活人在时间里犯险。动作是闪光的瞬间,而冗余是那个瞬间得以发生的土壤。电视砍掉了土壤,所以你觉得花是假的。你说这叫什么呢?这叫信息的真实性,说实话,你们搞传媒的比我们懂,对吧?
从“秀”到“戏”——我为什么对《战上海》服气
过去几十年,咱们的杂技一直在往“更高更快更险”的方向使劲,这没错,人的极限就是个无底洞,但是光这么干,路会越走越窄。因为观众不是傻子,你老是同样的吸盘,他迟早会免疫。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摩托车钻铁丝球,眼睛是直的,后来看多了,就觉得,哦,又是这招。
杂技剧《战上海》让我服气的地方在于,它把杂技嵌进了叙事里。你不需要专门去欣赏某个技巧,因为技巧本身就是叙事的一部分。比如说,主角要爬上高楼去救一个人,他没有用威亚,没有用替身,就是靠两把梯子,用身体撑出一个“人”字,让另一个演员踩着他的肩膀往上蹿。那一刻你根本不会去想,这个动作有多难,你只会想:他妈的,他一定要成功。这就是杂技的戏剧性。
还有那段双人对手,男女演员互相托举,他们不像是表演杂技,更像是跳一支双人舞。女演员从男演员的肩膀上翻下来,整个人横挂在他的一条手臂上,身体绷成一条笔直的线。男演员的另外一条手臂在干嘛?他在给女演员理头发!是的,因为角色设定里他们是恋人,所以这个动作是情感的延伸,不是炫技。我当时在台下倒抽一口凉气,真的,我从没见过这么温柔的高空坠落。

你要问《战上海》有什么新东西,我觉得就是对“险”的重新定义。以前咱们的险是物理性的,身体悬空、飞刀穿板、火烧衣服,这些当然惊险,但看多了你会发现,它们本质上是同一种险——就是拿命在赌。而《战上海》的险,是身体和情感的双重险。演员在身体完成高难度动作的同时,还在用表情、用节奏、用跟对手的配合去推动剧情。这种险需要的不只是胆量,还有精准到毛发的控制力。它让杂技从“秀”变成了“戏”,而一旦变成了“戏”,它就能像任何一门成熟的戏剧艺术一样,去打动一个完全不懂行的观众。
杂技不该住在博物馆里
我有时候会想,为什么咱们的杂技在国际上拿了那么多金牌,国内反而越来越没人看?是不是因为我们把它当成了一种体育项目,一种竞技,而不是一种艺术?你看奥运会上的跳水体操,金牌拿再多,观众也就是在电视机前鼓掌,很少有人会为了一个动作买票走进剧场。因为体育的目的就是更快更高更强,它不需要讲故事,不需要传递情绪,它只需要刷新纪录。
但杂技不一样。杂技的本质是“人通过身体来表演”,它跟戏剧、舞蹈、音乐一样,是有人味的。如果咱们只顾着追求难度的堆砌,把演员当成杂技机器,那种能感动人的力量就没了。我后来专门去搜了一下这几年国内外的杂技剧,发现像太阳马戏团的很多节目,其实早就把杂技和叙事融合了,人家演的是一种文化氛围,一种抽象的梦想,甚至不需要具体情节,但就是能让观众起鸡皮疙瘩。
咱们的《战上海》也好,别的杂技剧也好,也许就是在做这种尝试:让骨头和血肉回到杂技里。你去看他们的排练,演员们摔多少次才能成一个动作?那些淤青,那些撕裂的韧带,那些被石膏固定过的地方,都是肉眼看不见的剧本。我觉得这种真实的力量,比任何高科技布景都管用。
说实话,我挺怕有一天人们想起杂技,就只想到电视里的半个镜头,或者某个综艺节目里被剪成笑点的失误。杂技应该是一个活着的、会呼吸的现场艺术,让观众坐得笔直,心悬得高高的,然后在演员稳稳落地的那一秒,长出一口气,笑出来。
那口气,才叫杂技的魂。
我从剧场出来的时候,跟我说:你看,杂技不是你想的那样吧。我说:确实,是我想得太小了。后来我回家冲了个澡,脑子里一直是那个满场跑、双手离地倒立的画面。我甚至找出手机,想搜一下这个演员叫什么名字。但搜了又怎样呢?反正我也不会去追星,我就是觉得,人间还有这种人,真好。
最后说一个题外话吧。我朋友的姐姐是前杂技演员,她说她最怕的不是受伤,而是台下没人懂她的伤。后来她退役了,去当老师,教小朋友翻跟头。她说,翻跟头不是目的,学会怎么安全地摔倒,才不会怕站起来。
我觉得这话能拿来形容很多人的人生。摔倒的时候,咱们都该学点杂技。
这篇就先写到这儿吧。下次有空,我再把《战上海》里那个让我差点尖叫的片段拆给你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