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都记得,那是本封皮磨得起毛的《雨天的书》,内页洒金,纸边已泛出陈茶渍似的黄褐色。书脊上印着的‘周作人’三个铅字,刻痕极浅,像是怕惊扰了谁。我蹲在旧书摊前翻了几页,突然就愣住了——不是被什么警句震撼,而是被那种说话的口气。他写喝茶,写苦雨,写苍蝇……对,他真写过苍蝇,说它在玻璃窗上‘搓手搓脚’,愣是把个厌物写出了些许憨态。我那时才十六七岁,满脑子都是高考作文的宏论,哪见过这个?

散文到底是什么呢?这问题我琢磨了二十年,越发觉得它像个鬼。你越是想给它下定义,它越是溜得没影。语文老师当年敲着黑板强调的‘形散神不散’,现在想来简直是一道诅咒——它把散文变成了猜谜游戏,仿佛作者必须偷偷藏起一根红线,等着读者去穿起那些零落的珠子。可你去翻翻咱们老祖宗那些信笔挥洒的文章,苏东坡的《记承天寺夜游》,不过百字,两人踱步,看竹影,叹一句‘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’哪里顾得上什么劳什子的‘神’?他只是在那个失眠的夜晚,很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。说到底,散文的魂,不就是这份‘想说说话’的冲动吗?
散文的腔调:闲话一脉,最是难得
我爱散文,爱的是那股子不紧不慢的絮叨劲儿。它不像小说,得绷着情节的弦;也不像诗歌,非要炼字锻句到刺目。散文是家居的。周作人在《雨天的书》自序里坦言,他这些文字‘只是我的凡人之见,无所不包,也无甚精彩,不过是在那里谈天罢了’。谈天——多好的两个字!你得彻底放松下来,才谈得了天;你得把读者当成坐在对面藤椅上的老友,才谈得好天。鲁迅写《朝花夕拾》,忆长妈妈,忆百草园,笔调是何等温存,虽然偶尔夹杂着惯有的冷峭,但底色终究是回忆的柔光。他写‘Ade,我的蟋蟀们!Ade,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!’——这个横眉怒目的人,竟在这个瞬间露出了孩子般的口吻。这就是散文的魔力:它让作者卸下盔甲,也让读者放下戒备。
可是,这样的腔调,如今快要绝迹了。我不是危言耸听——你打开手机,刷到的那些号称‘散文’的短章,像不像批量生产的糖精水?一样的伤春悲秋,一样的古镇邂逅,一样的‘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’。胡兰成这一句,真是遗毒万年。他们把散文当成一种姿态来摆,一种滤镜来用。说实话,我看了只想逃。那不是谈天,那是站在聚光灯下念剧本,字字句句都在算计着观众的反应。更可怕的是考场上的‘散文体’,它们被训练得八面玲珑:开头必是排比,中间定有引用,结尾总要升华。那些孩子压根不是在写文章,是在填表格。我突然很想念一个已经死掉的词,叫‘随笔’。随笔,随的是心,不是套路。

写信的消亡,散文的硬伤

我一直偏执地认为,散文的黄金时代,是与书信的黄金时代重合的。在没有微信的年代,人们靠着薄薄的信纸,把日子摊开来晾给对方看。沈从文回湘西,坐在小船里给张兆和写信,听见橹歌,看见满河的雾气,便写下‘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’。那不就是最美的散文吗?张爱玲的《流言》里,很多篇章的雏形分明就是她写给胡兰成的信,直接、坦率、甚至有些唠叨。写信的人心里清楚,这纸笺要经过漫长的邮路,抵达对方手上时,那情绪已发酵了几分,因此下笔便多了几分耐心,几分细致。这份耐心,恰是散文的命门。
现在的通讯太即兴了。一条语音,几枚表情包,情感就挥发了。我们再也懒得去组织一段完整的、有纹理的心事。于是散文也渐渐失了那份绵密的质地。很多写作者抱怨说,不知该如何下笔——其实哪是技巧的问题,是生活的密度变了。我们被切割成碎片,又如何写得出浑然一体的文章?不过话说回来,这或许也是散文的新生机?它不必再背负‘文学’的重担,不如就退回到日记本里,退回到给挚友的电子长信里。只要那个‘想说说话’的冲动不死,散文就死不了。
我手写我心?谈何容易

老话讲‘我手写我心’,听来痛快,写起来却是荆棘密布。因为‘我心’太容易伪装了,写着写着,就不自觉地表演起来。周作人晚年写《知堂回想录》,极力想保持客观,但也遮不住字缝里的苦涩和辩解欲。可见完全的真实,连大师都做不到。我曾在深夜试图模仿《瓦尔登湖》的笔调,结果写出的句子浮华得令自己作呕。那种感觉,就像穿着借来的戏袍,在空荡荡的剧场里独白。后来我放弃了‘写散文’的念头,只是偶尔在手机上敲几行字,记下地铁里看见的一张脸,或者雨后突然闻到的泥土腥气。奇怪的是,这些不成篇章的碎片,反而更贴近我理解的散文。
散文最骗不了人的地方,在于它的散。一‘散’,功夫就全露了底。你的见识、你的趣味、你读过的书、你走过的路,甚至你刷牙时哼的歌,都藏在那看似不经意的字里行间。汪曾祺写咸鸭蛋,写葡萄月令,那股子从容,不是学得来的,那是被无数生活细节浸泡出来的通透。所以,与其到处求散文的秘诀,不如好好去活,去爱,去吃一顿好饭,去痛痛快快发一次脾气。等你心里真正有了想告诉给别人听的东西,那笔下的文字,自然就有了散文该有的样子。
我合上那本毛了边的《雨天的书》,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。书里夹着一片枯掉的枫叶,大概是几十年前的读者留下的。它薄如蝉翼,脉络却清晰如昨。这一瞬间,我忽然很想找支笔,给二十年后的自己写几句话。不必成文,更不必发表。就写在这片叶子上,然后夹回书里。这,大概就是我理解的,最好的散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