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夏天在黄山露营，凌晨四点裹着睡袋等日出，冷得直哆嗦。突然一阵风从山脊上灌下来，透心凉，帐篷哗啦啦响。旁边的老驴友嘿嘿一笑：‘这就是山风，等太阳出来就反着吹了。’我当时半信半疑，结果日出后不到半小时，风真的从山谷往上涌，暖烘烘的。那种体验，比读十本气象书都直观。山谷风这家伙，它就藏在你每次进山的记忆里，只是很多人没意识到。
说实话，山谷风就是山区因为地形加热不均引起的局地热力环流。大白话讲，白天山坡比山谷热得快，风往山上跑；晚上山坡冷得快，风往谷底灌。听起来简单吧？但它的脾气可古怪得很，有时候能把你吹得怀疑人生，有时候又温柔得像轻纱。
白天：谷风这家伙是怎么把你吹上山的
你肯定在爬山时感受过——明明是晴天，到了半山腰突然迎面一阵风，越往上走风越大。这就是谷风。太阳刚出来，山坡上的岩石、土壤晒一会儿就发烫，空气被加热后变轻，顺着坡往上爬。谷底的空气相对冷些、重些，就流过来补充。于是整座山谷像一台巨大的自然抽风机，风从谷口向上灌。
有一回我在张家界走金鞭溪，上午十点多，明显感到风沿溪谷往里钻，把水面吹出细密的波纹。我当时还自作聪明，以为是峡谷地形造成的‘穿堂风’——其实也对，但根本的动力是热力差异。如果那天我带了温度计，估计能测出坡面温度比谷底高好几度。谷风一般上午九十点开始，持续到下午三四点，风速每秒能到三到五米，甚至更大。在干燥地区，比如新疆的天山峡谷，谷风卷起尘土可是家常便饭，我朋友上次去独库公路，谷风裹着沙砾打在车上，噼里啪啦像下冰雹。
有趣的是，谷风不光是咱们感觉到的凉风。它对气候的影响能大到改变植被分布。你看很多高山山谷里，向阳坡（南坡或西坡）的植被往往比背阴坡稀疏，土壤更干。为啥？因为谷风沿着向阳坡上升时，会加速水汽蒸发，把湿气带到山顶凝结成云。四川盆地西缘的山区，午后常出现的积云，就是谷风送上去的‘快递’。所以下次看到山腰上突然冒出一朵云，别以为孙悟空要来了，那很可能是谷风在捣鬼。
夜晚：山风带来的不是凉快，是寒意
太阳一落山，剧本就开始反转。山坡比谷底散热快，空气冷却收缩，变得又重又密，咕咚咕咚往谷底沉。这冷气流顺着山沟、坡面汇集到低处，形成山风。开头我露营被冻成狗那次，就是经典的山风，它带着高处夜间辐射降温的强力寒气，没商量地灌进你脖子。
山风有个特点——风速通常比谷风小，但那种冷是渗透型的。有一年我在太行山徒步，夜宿一个废弃村落，凌晨两点起来拍星空，山风从豁口吹进来，三脚架都冻手，相机电池迅速掉电。当地老乡说，他们管这叫“下山风”，早年间在谷底种地，春天要防山风带来的霜冻，能把刚出苗的玉米冻死。这可不是玄学，冷空气沉积在谷底，如果周围山体高，形成“冷湖”，气温比周围低好几度。江西婺源的油菜花田，有些年份花期推迟，罪魁祸首就是夜间山风造成的局地低温。
但山风也有浪漫的时候。在云南哀牢山的梯田区，清晨山风配合逆温层，会把水汽压在山腰，形成壮丽的云海。你站在山顶，脚下是翻滚的云雾，山风从背后吹来，那瞬间真感觉自己快要飞升。摄影师们最爱这种时刻，但很多人不知道，如果没有山风向下输送冷空气，云海根本就不会这么低这么稳。
山谷风的暴脾气：当它不走寻常路的时候
一般情况下，山谷风挺守规矩，白天上坡，晚上下坡。但地形复杂时，它就开始任性了。比如喇叭口形状的山谷，谷风会被加强，像漏斗一样把风挤进窄通道，风速猛增。新疆三十里风区就是这么回事，火车都被吹翻过。还有，如果大背景风场比较强——比如有冷锋过境——山谷风可能会被淹没，但更常见的是，它们搅和在一起，生出乱七八糟的湍流，对低空飞行特别危险。我一个玩滑翔伞的朋友说，山沟里最怕“滚轴风”，就是山谷风被地形扭曲后形成的往复涡旋，能瞬间把伞翼折坏。
更让人头疼的是，山谷风对空气污染物的搬运效应。大城市如果坐落在盆地，比如洛杉矶、墨西哥城，白天谷风把污染物往山上送，晚上山风又给带回来，污染物就像被关在碗里，来回晃荡，浓度降不下来。成都的冬季雾霾有一部分就是这原因，盆地东部的龙泉山，白天谷风把城区污染物吹到山坡，晚上山风回流，恶化夜间空气质量。懂了这层，你就明白为什么有时候明明刮着风，空气还是灰蒙蒙。
户外玩家怎么和山谷风做朋友？
如果你喜欢爬山、飞伞、甚至搞点山野摄影，摸透山谷风的规律能让你少踩坑。比如夏季登山，中午谷风最强时迎风面会超级晒，但背风坡可能闷热缺氧，因为上升气流在背风坡下沉，产生焚风效应。选择路线时，避开午后迎风坡的暴晒，或者利用山风带来的冷空气安排夏季夜爬，都是妙招。
玩滑翔伞的，当然要抓谷风带来的上升气流，但得留神山风开始时可能出现的下沉。有经验的飞手会观察山坡上的植被摆动：如果接近傍晚，树梢突然齐刷刷指向谷底，那就是山风启动了，赶紧落地。对于摄影人，山谷风是制造云海、流雾的神器。比如黄山、峨眉山的云海预报，核心就是判断夜间山风是否建立、湿度够不够。我一般会看天气预报里山区的地面风场——如果预报夜间近地面有微弱的下坡风，且湿度高，那第二天早起拍云海的概率极大。
甚至野营选址也和山谷风有关。千万别把帐篷扎在谷底最低洼处，山风带来的冷空气和结露会让你苦不堪言。最好选在略高于谷底、有树丛挡风的台地上。这些细微的经验，其实都是和山谷风打交道攒出来的。这家伙虽然有时调皮，但一旦你懂了他的脾性，他就会变成你最贴心的山野向导。
所以下次进山，不妨特意感受一下风向的变化。早晨看看雾气是不是顺坡下沉，中午听听上升气流在树林里的呜咽声。你会发现，那些看似寻常的山风，其实正一刻不停地重塑着你眼前的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