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，我们总说看竹，谁真正留意过它的影子？竹子太直、太绿、太像它自己了，反而那个虚的影子，才露出一点儿情绪。那天我就站在那堵墙前发了很久的呆，直到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嚷嚷着过来，喊什么“江南园林讲究移步换景”——哎，烦。他们看不到墙上那幅活的水墨吗？那比任何匾额题词都妙。
光、竹、墙，这三样碰在一起，简直就是天作之合。缺一个都不行。少了光，竹影就死掉了；少了白墙，竹影没处落脚，像魂儿没有身体。至于竹子本身，当然要紧，可细想来，古人种竹于窗前檐下，难道只是为了那一抹绿？不对，他们早就盘算好了——要那个影。计成在《园冶》里头提过一句“藉以粉壁为纸，以石为绘”，其实竹子也一样，以影为绘。
墨戏：画家为什么非要画那个影子
中国画里的竹子，杆是篆书，叶是隶书——这是赵孟頫的话。但有件事很有趣：你去看宋元人画的墨竹，尤其是那些高手，文同、柯九思，他们笔下的竹叶很少画得满满当当，总要留出飞白，甚至在叶与叶之间安排一些微妙的空隙，模拟光线漏过去的样子。这不就是在画影子吗？只是不好意思明说罢了。毕竟文人讲究“写意”，说画影子就太实了，不高级。可是，徐渭那个疯子就敢。他晚年画的竹，泼墨淋漓，有时候直接拿大笔横扫，叶子糊成一片，看上去像暴雨中的竹，又像月光下乱颤的影子，完全分不清了。他题诗：“山人写竹略形似，只取叶底潇潇意。” 这个“潇潇意”，我琢磨了好久，后来有次夜里路过公园，看见路灯把竹影投在水泥地上，碎碎的，风一过哗啦啦响，瞬间懂了——就是那种破碎又连贯的节奏感。再说个跑题的。《八大山人画谱》里记过一则：有人问八大山人为何画的竹总歪歪斜斜，他翻白眼答，你在太阳底下看竹子，影子直过吗？哈！这老头狡猾。他哪里是画竹，分明画的是自己的处境，国破家亡，一身傲骨，偏偏要活着，活成一个歪斜的影子。所以竹影这东西，到了文人手里，成了一种密码。懂的人一看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庭园里的那点狡黠心思
但是，注意，竹影弄不好也会翻车。比如你种得太密，墙上就是一片糊塌塌的黑，什么也辨不出；太疏吧，像几根筷子插那儿，没有风韵。品种也得挑，我用过那种粗毛竹，嚯，影子像个莽汉，完全没有美感。还是湘妃竹、紫竹、琴丝竹这类细竿的，出效果。还有，墙最要紧——不能是那种惨白滑溜溜的涂料墙，得稍微有点颗粒感，或者索性是老墙，有斑驳的苔痕水渍，影子打上去，像画在旧绢上，美极了。记得在绍兴青藤书屋，看到一堵老墙上的竹影，我简直要叫出来——那墙皮脱落的地方，影子就断一下，形成一种天然的“缺笔”，这种偶然，就是庭园的魂。
抓拍那几秒的不可靠
说到用相机拍竹影，我吃过太多苦头。你看到眼里美得惊人的一幕，举起手机一拍，得，变成一团脏灰。因为自动曝光把影子提亮了，又把亮的背景压暗了，结果对比度全无。必须手动降曝光补偿，至少减一档，甚至两档。还有，一定要等到有微风的时候。完全静止的竹影有点呆，稍微动一动，叶缘那种毛茸茸的虚化感就出来了，特别有水墨渗化的意思。有一次我在个寺庙里耗了一个下午，就是为了等一阵刚好的风——不大不小，让影子保持大致形状，又有动态的模糊。结果刚调好参数，云把太阳遮了。气得我。所以拍竹影，耐心第一，还得跟老天爷赌气。不过，手机也不是不行。现在有些计算摄影的模式，故意保留高对比度，可以试试。但我还是爱用老单反配长焦，把远处的竹影拉过来，压缩空间，让影子和墙的肌理叠在一起，变成平面构成。更有趣的手法是在雨天过后拍，地面半干，也有倒影，上下虚实呼应，像一个镜像的梦。这时候如果有个穿红衣服的人走过——当然，可遇不可求。
哦，还有夜间灯下的竹影。完全另一副面孔。暖黄灯光从下往上打，竹影被拉得巨大，投射在高墙上，带着一点儿诡异，又很温柔。有一次在京都岚山，夜里经过一处老宅，竹垣内侧亮着地灯，影子斜斜地爬到街面上，我踩上去，觉得自己像踏着水墨走路。那种体验，没法说，只能站在那里，让影子盖住自己。
说到底，竹影这东西，太像中国式的表达——含蓄，曲折，不肯直接说。它就在那儿，看得见摸不着，风吹就散，日出就灭，可偏偏又能留下最深的印象。下次你再看到一面白墙，几竿瘦竹，请务必停下来，等一等光。它会把诗写给你看的。但别大声嚷嚷。有些美，一嚷就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