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器:我恨过它,但更爱它

我盯着一只宋代的建盏看了十分钟。说实话,那釉面上的兔毫纹——不像教科书上说的什么‘条达有力’,倒像雨夜路灯下纷乱的雨丝。哎,这大概就是瓷器的魔力吧。它能让你越陷越深,完全不顾时间流逝。以前读《陶说》,朱琰那句‘土为坯,火为命’,我当时觉得矫情。现在?我承认我错了。

宋代建窑兔毫盏黑釉细节微距
宋代建窑兔毫盏黑釉细节微距

接触瓷器久了,人变矫情了。开始嫌弃超市里那些惨白的盘子,嫌它们没有‘气孔’,没有‘呼吸’。这话说得玄乎,可就是这么回事。手拉坯的碗,底足留着一圈圈旋纹,那是匠人的指纹——不对,是指纹的化石。注浆成型的?哼,光溜溜的,像塑料,灵魂缺了一大块。

汝窑那片天青色,是皇帝老儿的强迫症

现在一提到宋瓷,言必称汝窑。天青釉,真好看。但你知道吗?那是宋徽宗做梦都想出来的颜色——‘雨过天青云破处,这般颜色做将来’。他一句话,窑工们得疯。玛瑙入釉,温度差个十几度,出来就是惨绿或灰白。传世那几十件,每一件背后的废品堆成山。故宫那件弦纹三足樽,美得让人屏息,可我看它的时候,总想到那些砸碎的残片。历史只留精品,残酷吧?

不过话说回来,汝窑的质感的确无敌。它不是那种耀眼的亮,是内敛的,像玉。手指肚轻轻摩挲,微微的涩,其实是釉里未熔的微小石英颗粒。嘿,这大概就是所谓‘酥油光’的真相。

景德镇的夜晚,有最好骗的鬼市

那年我在景德镇,凌晨三点被朋友拽起来去鬼市。雕塑瓷厂外面,地摊一字排开。手电筒光柱乱晃,人影憧憧。摊主们个个面无表情,东西真真假假。我看到一只‘康熙青花’山水笔筒,画得那叫一个工细,分水浓淡完美。一问价,六百。我脑子一热,差点掏钱。朋友踩了我一脚,轻声说:画片儿死沉死沉的,不灵动。过了手,确实,底足的火石红是用高锰酸钾擦出来的。

景德镇古玩鬼市地摊青花瓷仿品
景德镇古玩鬼市地摊青花瓷仿品

那一刻的心情,怎么说呢,像失恋,又像逃过一劫。瓷器行当里,捡漏是传说,被捡漏才是常态。后来我明白,没有瓷片标本打底的眼力,都是虚的。瓷片断茬,胎釉结合处的火气,那才是不会骗人的身份证。

釉下彩与釉上彩的官司,争了几百年

釉下彩与釉上彩的官司,争了几百年
釉下彩与釉上彩的官司,争了几百年

外行人常以为,青花和粉彩只是颜色不同。错!根本区别在工艺和态度。青花是釉下彩,钴料画在坯上,罩透明釉,一次烧成。图案被封在釉下,永不褪色,像被封存的记忆。粉彩呢?釉上彩,在白瓷上画,低温烤花。颜色鲜妍,但久了会磨损。雍正粉彩那抹‘胭脂水’,娇艳欲绝,可你得供着,碰不得。青花就皮实多了,元青花的大罐,鬼谷子下山,浪迹天涯几百年,依然蓝得深沉。

青花分水最难。料水深了烧出来发黑,浅了没精神。高手用‘鸡头笔’,一笔下去,浓淡分层,叶子阴阳向背全出来了。这功夫没有十年,出不了师。现在机器喷绘的?哼,均匀是均匀,可那也叫青花?没笔触,没情绪,死板。

我们为什么还在迷恋瓷器?

我们为什么还在迷恋瓷器?
我们为什么还在迷恋瓷器?

因为脆弱啊。瓷器,坚硬又脆弱。它能把千年前的一束光、一滴露,凝固到今天。读唐诗‘九秋风露越窑开,夺得千峰翠色来’,你只有捧起越窑秘色瓷,那种青中闪黄的光泽,才懂。可它又那么易碎——一个磕碰,价值归零。正因如此,每一件完器都是一场奇迹。从拉坯、修坯、上釉到装窑,火候、气氛、冷热收缩……任何环节出岔子,全毁。但一旦成功,便是永恒。

我书房里有一只现代柴烧的茶杯。粗糙,落灰釉,完全不精美。但我每次用它喝铁观音,都特别香。或许是因为它的朴拙,或许是因为烧它的那窑火,带着松木的噼啪声,钻进了胎骨。

最后,奉劝一句

别轻易发烧。瓷器这坑,烧钱又烧脑。但如果你非要跳——那么,请从一块瓷片开始。去窑址捡也行,网上买宋代湖田窑的渣斗底也罢。用手摸,用放大镜看,再对照博物馆真品。慢慢你就会发现,那些教科书上的‘莹润’、‘肥腴’、‘开片’不再是虚词。它们会活过来。

然后,你就完蛋了。像我一样,晚饭时还执着地用建盏盛饭——就为了看那油滴在热饭上微微变色。这叫病,没治。

现代柴烧手工茶杯内部落灰釉细节
现代柴烧手工茶杯内部落灰釉细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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