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竹子,比挑女婿还严
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人破竹。那是在浙江安吉的一个小村子——说起来也巧,本来是去找白茶,结果被路边一位大爷的手艺绊住了脚。一根四五米长的毛竹,在他手里仿佛不是木头,是面条。‘哗’一下劈开,再‘哗’一下分成细条,手速快得我连快门都按不下去。他就蹲在自家门口,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,一地碎黄的影子。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,咱们中国人玩竹子,玩了七千年了。七千年。什么概念?文字都还没出现的时候,竹编就已经是日常。
你可能会想,不就是根竹子吗?Nonono,讲究大着呢。竹编选材,简直比丈母娘挑女婿还严格。产地、海拔、竹龄、采伐季节,一个都不能错。就拿最常见的毛竹来说,得是三年以上五年以下的壮年竹,太嫩没韧性,太老又脆。而且最好是用冬竹,因为冬天竹子休眠,糖分最低,不容易遭虫蛀。慈竹呢,更挑剔,要四川盆地那种温润气候养出来的,纤维细长柔软,适合做精细的瓷胎竹编——一根竹丝能细到0.5毫米,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至于淡竹、水竹、斑竹……各有各的脾气,用错了,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变形就是发霉。但现在的年轻师傅,能分清这些的,可能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——我这话可能得罪人,但实情就是如此。唉。

那一刀下去,是手艺人的命
材料备好,接下来就是最惊险的环节:破篾。篾刀薄而锋利,贴着拇指推进,要把一根竹片劈成厚薄均匀、宽度一致的篾条。看师傅操作,行云流水,仿佛那刀是手指的延伸。我试过。给你讲,第一根篾,我拉了三下就断了。后来才知道,新手废掉几十斤竹子,太正常了。力道、角度、速度,全凭手感,机器根本替代不了——至少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机器能像人手那样感知竹纤维的走向。师傅说,他学徒头两年,每天就是劈篾、刮篾,手被割得口子摞口子,结了痂又开。我问他不怕吗?他回我一句:‘怕?怕就别做篾匠。’ 那语气,酷到骨子里。

破好的篾还要处理。刮篾,要刮得根根劲道又光滑,再根据编法决定是保留竹青的润泽,还是露出竹黄的温润。甚至颜色也能控制——你以为是上的漆?不是。用火烤,或者用双氧水煮,就能调出深浅不一的棕色调。是不是很神奇?但说实话,这些‘秘密’,老师傅们以前都是口耳相传,现在年轻人谁还耐烦听?一套工序下来,没个三五年根本出不了师。而市场呢,一个手编篮子可能只卖几十块,还不如工厂注塑的零头。这就有点黑色幽默了。
从篮子到建筑,竹编的边界在哪儿?
不过,竹编真的就只能筐啊篓吗?显然不是。近几年,它正在悄悄爬进高端设计圈。你见过用竹子编的LV包吗?不是恶搞,是真的。2010年爱马仕出过一款竹编Kelly包,和竹编手艺工作坊合作,拍卖价能换辆车。说实话,我看到图片的时候,愣了半天——传统手工艺,原来可以这么贵气。还有建筑。日本建筑师隈研吾,很爱用竹,长城脚下的竹屋就是一例。虽然那是整竹,但竹编元素也被用在了室内屏风、装置艺术里。台湾的竹工艺大师林群涵,他把竹编做得像雕塑,线条流动得像风。我在一个展上看过他的作品,灯光打下来,影子比实体更震撼。

然而国内很多设计师抄来抄去,搞什么‘新中式’,结果弄出一堆不伦不类的东西,看着就头大。竹编的灵魂是什么?是经纬交织间的呼吸感,是手工留下的不完美肌理,不是把竹条钉在木框上就叫设计了。好笑的是,现在有些家具店,给塑料椅子印个竹编纹样,也敢喊‘自然美学’。啧。
这门手艺,正在消失,还是正在重生?

去年我在苏州参加了一个竹编体验课。同期的居然有俩老外,一个德国一个日本。德国小哥说他特意飞过来学,我当时那个汗颜啊。而我们自己的年轻人,却嫌它土、嫌它不赚钱。学手艺苦,收入低,社会地位也不高——你问一个高考生愿不愿意做篾匠,他爹妈第一个跳起来。这很正常,但问题就来了:老一代大师正在凋零。像浙派竹编的何福礼,东阳竹编的卢光华,都七八十岁了。他们身后,有几个正经徒弟?掰着指头数,没几个。不过也有转机。一些年轻设计师开始回归,比如‘竹芸工房’的年轻人,把竹编首饰做得像当代艺术品,在线上一件能卖上千。还有潮汕的‘自然家’,用竹丝做灯,开一盏,满屋子星星点点的光,浪漫得不像话。也许,竹编需要的不只是传承,更是重新发明。让年轻人的生活里用得着它、看得上它,它才能活。

那天在安吉,大爷给我编了一只蚂蚱,说‘拿着玩吧’。那只蚂蚱现在还挂在我书架上。每回看到它,我就想,也许再过十年,这种路边随手编个活物的场景,就真的只能在视频里见了。谁知道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