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簪旧事:金玉珠翠里的悲欢

我手里这枚发簪,灰扑扑的,躺在锦缎盒子里,像刚出土的文物——其实是在潘家园地摊上淘的。摊主叨叨着这是民国的东西,谁知道呢。但我就是喜欢它簪头那朵梅花,薄薄一层银皮,花蕊是点蓝的珐琅,蓝得幽幽的,像宋词里某个欲说还休的黄昏。你问多少钱?三百块。朋友说我当了大冤种,我斜他一眼:”你懂什么,这叫眼缘。”真的,玩老物件不就图个心头好么。

它不完美。簪身有点儿弯,背面还有氧化发黑的痕迹。可拿起它,插进发髻——别问我一个短发女生怎么操作,反正笨手笨脚地绕了半天——对镜一看,突然就懂了什么叫”云鬓花颜金步摇”。步摇?啊,我这只是普通簪子,但那份摇曳的心情,瞬间穿越了。

材质与工艺:一根簪子里的穷讲究



发簪这东西,贵贱全看材质和工。便宜的,一根竹子削尖了就能用,古代穷人家的女子,山茶花下随手折枝荆条当簪,所以”荆钗”成了贫妇的代称。贵的呢?点翠、累丝、烧蓝、錾刻…… 每一个名词背后都是一门快要失传的手艺。去年在故宫看珍宝馆,一溜儿的清代金簪,累丝工艺精细到让你起鸡皮疙瘩——细如发丝的金线,盘成蝙蝠、葫芦、牡丹,密密匝匝却透气轻盈。看得我趴在玻璃上,鼻子都压扁了,嘴里只剩”卧槽”。旁边大爷白我一眼,我赶紧改成”巧夺天工”。啧,词汇量这个时候真不够用。

不过说实话,我更偏爱银簪。金的太张扬,戴着像在脑门上刻”我有钱”。银簪内敛多了,而且老银的包浆,那种温润的灰白色,仿佛能吸收故事。我收的这支梅花簪就是银的,簪身有款”寶華”,估计是旧时银楼。查过资料,“寶華”是天津的老字号,民国时期出品,怪不得带着点租界地的摩登气息——那朵梅花不是传统的五瓣,而是七瓣,边缘微卷,应该是受了Art Deco的影响。你看,一根簪子简直就是微缩的时尚史。

民国老银烧蓝梅花发簪细节
民国老银烧蓝梅花发簪细节


工艺里头,我独怕”点翠”。美是真美,残忍也是真残忍。翠鸟的羽毛,活生生拔下来,那蓝色才有灵魂。可一只翠鸟能取多少羽?一件点翠凤冠,背后是无数翠鸟的命。所以现在都用染色鹅毛代替,我也心安理得地买仿点翠。有一次在苏州,看到老师傅现场做仿点翠发夹,手工剪毛、粘贴,那专注劲儿,像在做外科手术。我蹲着看了半小时,腿都麻了,最后花三百块买了个小发梳。老师傅笑呵呵的:”小姑娘识货。” 我心说,我是被你征服了啊。

簪与钗:不是所有插头上的都叫簪子



这里得插一句科普——单股为簪,双股为钗。简单吧?可好多人都搞混。簪子主要用来固定发髻,像古代男子的束发冠,得用长长的簪子横穿过去。女人呢,发髻复杂得多,簪子就兼具实用和装饰。《红楼梦》里凤姐的”攒珠勒子””金丝八宝攒珠髻”,头上的东西多到吓人,但细细想来,应该是以钗为主,因为钗插得稳当呀。双股,跟两齿叉似的,插进发髻更牢固,而且钗头往往坠着流苏或珠结,走一步,摇三摇,步步生莲的效果就出来了。

还有个有趣的点:簪在古代可不只是女人的玩意儿。男子用簪的历史比女人还早。远古时期,男女都蓄发,要用簪子把头发束起来,避免”披发左衽”。杜甫诗说”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”,说得就是年老发疏,连簪子都插不住了。想想那种潦倒,多戳心。后来满清入关,剃发易服,男子的发簪才逐步退出中原。但在戏曲舞台上,小生、老生的网子还是得用”发簪”(其实叫发签)固定。去年我学京剧的朋友给我看他的”水纱网子”,一根细细的铜簪子别进去,勒得额头吊梢,难怪那些角儿们都眼神炯炯。他哀嚎:”疼啊,每天头皮都要炸了。” 我幸灾乐祸:”美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
发簪还承载过生死攸关的暗器功能。史书里不少关于”簪中藏剑””药簪”的记录。某位贵妇用中空的簪子藏毒,必要时自杀或杀人。听着像武侠小说?可现实比小说更离奇。我在博物馆见过一支银簪,看似普通,却能拧开,里面有个细长管,解说牌写”内藏香料,用于醒脑”。香料?也许吧,但我总觉得那是古代职场女性的咖啡因救急装——开个长长的朝会,闻一闻提神。深宫里的女人,日子该有多难熬。

明代金累丝楼阁人物纹发钗古画
明代金累丝楼阁人物纹发钗古画


今人犹簪:从汉服圈到日常的复兴



这几年汉服大热,发簪也跟着回潮。簪娘这个行当,悄然兴起。她们大多是年轻女孩,手作发簪,在网上卖,从几十块到上千块不等。我加过一个簪娘群,潜水,看她们讨论铜配、蝶贝、热缩片……叽叽喳喳,为了一朵绒花的配色能吵半天。有个叫”明月”的簪娘,专做复原款唐簪,用老玛瑙、琉璃,一根能卖到一两千。我买过她一支仿唐鎏金簪,簪头是两朵并蒂莲,莲瓣层层叠叠,镀金厚实,阳光下真的有种”宝气”。戴去参加活动,被人追着问链接,虚荣心极大满足。

但这东西戴起来真费劲。我手残,总盘不好发髻。网上教程看得眼花,”掏个洞””绕三圈””拉紧”,我一上手头发就跟仇人似的死缠烂打。好不容易固定住了,走两步,簪子”啪”掉地上,那声音,心都碎了。所以我现在学乖了,日常只用那种改良的发夹簪,弹性的,一夹完事。传统簪子更多是收藏把玩。深夜写稿累了,拿出来擦擦灰,借着台灯看它光影流转,想象它曾经的主人——是个待嫁的姑娘,还是位幽怨的妾室?那朵梅花,是否也曾簪在鬓边,赴一场花事?想多了,自己都笑自己矫情。

不过话说回来,发簪的现代设计也很有意思。一些独立设计师把传统元素解构,用亚克力、钛金属做极简发簪,配西装、衬衫也毫不违和。我在一次设计展上看到一组《山海经》系列,用黄铜切割出异兽轮廓,锋利又神秘。插在低马尾上,像背着一枚图腾。当时没舍得买,现在后悔了,设计师说限量已售罄。啊啊啊,这就是人生吧,错过就永远错过。

发簪,说到底,是一种身体的延伸。它不只固定头发,也固定住某种身份、记忆与审美。如今,它从必需品变成装饰品,从日用品变成艺术品,身份的转变里,折射出整个社会的变迁。但我们依然会为一只簪子动心,因为在那纤细的金属与宝石之间,锁住了手工的温度,还有片刻的静谧。

好了,再说就酸了。我的梅花簪正静静躺在书桌上,窗外雨声沙沙。我拿起它,又插进乱糟糟的发髻。嗯,还行,这次没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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