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碗:粗粝中的温柔,被低估的日常器物

一拿起来,就放不下的手感

前天在朋友工作室喝茶,她用一只灰扑扑的陶碗给我倒茶。我端起来的时候,差点没拿稳——碗壁比想象中厚重,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。但就是这种有点笨拙的触感,让茶汤入口的那一下突然变得郑重起来。

说实话,我家里有一柜子精致的骨瓷杯,透光、轻薄、敲起来声音清脆。但那些杯子,用的时候总得小心翼翼。而这陶碗,你随意搁在木桌上,咚的一声,稳当。它不烫手,碗沿微微外翻,刚好贴合嘴唇。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——我们用了太多只适合观赏的器皿,却忘了器物首先是拿来用的。

于是我就开始琢磨陶碗。越琢磨越觉得,这玩意儿被严重低估了。你看那些餐厅、咖啡馆,一水儿的白瓷盘碗,干净是干净,但总觉得缺了点人味儿。缺的是什么呢?缺那点不完美带来的温度。

手工粗陶茶碗特写
手工粗陶茶碗特写

那双手,和旋转的泥巴

我后来去拜访了一位做陶的朋友老周。他的工作室在城郊,到处堆着泥坯和半成品。老周给我演示拉坯,一块泥巴在转盘上,他双手一捧,泥就听话地立起来,三下两下,一个碗的形状就出来了。我当时看傻了——那双手像是有记忆,每一个弧线都精确又随意。

手工陶碗最迷人的地方,就是它带着手的痕迹。你仔细看,碗壁上可能有若隐若现的指痕,釉色可能流下不匀,圈足可能略微不平整。这些在工业标准里都是残次品,但恰恰是这些痕迹,让你知道这不是冷冰冰的机器压出来的。老周说,他偶尔会故意留一点瑕疵,“一个碗太完美了,就不好玩了。”

烧制呢?更是一门玄学。老周指着架子上那些碗说:“这一窑,十只里能有三只完美就谢天谢地。”温度、气氛、釉料的细微变化,都会让最终效果截然不同。一只碗从揉泥到出窑,至少要经历十几道工序,每一道都在跟不确定性较劲。但正是这种不可控,让每一只陶碗都有了独特性。

陶艺家拉坯制作陶碗过程
陶艺家拉坯制作陶碗过程

博物馆里那些碗,曾经也装过热汤

博物馆里那些碗,曾经也装过热汤
博物馆里那些碗,曾经也装过热汤

有一次逛省博,陶瓷展厅里那些远古陶片让我站了很久。六七千年前的先民,用最粗陋的工具捏出碗的形状,上面还戳着简单的绳纹、刻画纹。讲解器里说这是“礼器”、“葬具”,但我想,它们最初,可能就是一家人围坐时盛小米粥的普通饭碗

陶碗的历史比瓷碗要早得多。从新石器时代的夹砂陶到宋代的建盏、吉州窑的木叶盏,陶碗贯穿了整个人类文明史。尤其是宋代的茶盏,那些深色的釉面,在茶汤映衬下能变幻出油滴、兔毫、鹧鸪斑,日本人把它们奉为国宝,叫“天目”。然而这些碗在当时,不过是码头工人、贩夫走卒手里的牛饮器。这种反差真有意思——日常的器物,历经千百年成了艺术,可我们却忘了它最初的功能。

说起来有点感慨,现在很多人买陶碗是为了摆着看,或者“体现品味”。但一只陶碗,只有在你盛上米饭、端起热汤的时候,它才真正活过来。釉色会因为油脂浸润而变得更温润,裂纹里会慢慢染上茶渍,这就是所谓的“养碗”。跟养壶一样,你用岁月去喂养它,它用变化来回馈你。

为什么我们需要一只笨碗

为什么我们需要一只笨碗
为什么我们需要一只笨碗

现代生活太快了,快到我们连吃饭都敷衍。外卖盒子、一次性餐具,用完就扔,没有重量,没有痕迹。这时候你再拿起一只厚重的陶碗,心里突然就踏实了。它沉,你才会放慢动作;它粗,你才会仔细感受。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仪式感,不刻意,不装腔,就是自然而然。

我有个习惯,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厨房,挑一只最喜欢的陶碗,给自己做一碗简单的面。端上桌,热气扑在脸上,双手捧着碗,那股暖意从手心传到全身。真的,有时候治愈你的不是什么大道理,就只是一只碗。

好用的陶碗,是不需要你伺候它的。不像那些娇嫩的细瓷,怕磕怕刮。它可以进微波炉,可以进洗碗机,脏了就拿钢丝球蹭,蹭出细密的划痕也没关系,那都是生活过的证明。我有一只用了五年的陶碗,碗底被金属勺磨得发亮,釉面也开了细细的片,可它越来越好看,就像一块用了多年的旧皮子,有了包浆。

不过话说回来,挑陶碗也有坑。有些打着“手工”旗号,其实做工粗糙,碗口不圆,搁桌上摇摇晃晃。这种就不是质朴,是糊弄。真正的好陶碗,看似随性,但手感一定是舒服的,重量分布均匀,碗沿的弧度恰到好处。买的时候一定要上手,别光看图片。老周教我一招:握在手里转一下,拇指正好能扣住碗沿,碗底稳稳贴合手掌,那就是你的碗了。

写到这里,我又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那只陶碗。它不值钱,但对我来说,比那些束之高阁的收藏品珍贵得多。因为它每天都在使用,每天都在产生新的故事。下次你路过市集或者陶艺店,不妨进去摸一摸那些碗,也许你会找到一只,让你想要好好吃饭的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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