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戏:那些年我们看过的杂技、动物和消失的幻梦

你上一次看马戏是什么时候? 我试图回忆,却只想起一些碎片:晃动的转盘,亮片衣服,小丑歪着的嘴。还有那股味儿。对,那股爆米花和牲口棚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,像发霉的童话。小时候觉得那里是全世界最神奇的地方,现在——可能不会带孩子去了。

马戏的黄金年代:从战车到大象

很多人以为马戏起源于罗马。也对,也不对。古罗马的赛车场(Circus Maximus)能装十五万人,战车狂奔,血溅黄沙,那叫“竞技”,跟咱们现在说的马戏差远了。真正的现代马戏,得从1768年英国人菲利普·阿斯特利(Philip Astley)说起。这哥们儿是个退伍骑兵,在伦敦搭了个圆形剧场,要的就是让马绕着圈跑,他站在马背上耍花活儿——世界上第一个马戏团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诞生了。圆形?对,所以直到今天,马戏场还是圆的,直径42英尺,都是阿斯特利定下的规矩。
18世纪伦敦阿斯利特技马术圆形剧场版画
18世纪伦敦阿斯利特技马术圆形剧场版画
后来美国人巴纳姆掺和进来,彻底把马戏搞成了“怪胎秀”加动物园。他那些宣传文案,现在看简直离谱:“斐济美人鱼”其实是猴子身子缝上鱼尾巴,“拇指汤姆将军”是侏儒症儿童。跟现在的《马戏之王》电影里那个载歌载舞的慈祥大叔可完全不是一回事——巴纳姆是个营销天才,但绝对不是道德楷模。他让马戏团在美国成了流动的奇观,火车拉着几十节车厢,浩浩荡荡。大象、狮子、老虎、长颈鹿……都挤在闷罐车里。那时候的人哪见过这些,全城空巷。可背后的残酷,大概没人愿意细想。

没有动物,还算马戏吗?

说到动物,真是个绕不开的疙瘩。小时候看老虎跳火圈,觉得帅呆了。后来看纪录片,训练师拿铁棍敲大象脑袋,老虎的牙齿被拔掉……那感觉,像吞了苍蝇。舆论开始转向,城市一个接一个禁止动物表演。到2017年,连有着146年历史的玲玲马戏团(Ringling Bros.)都宣布永久关闭。那头最后的亚洲象优雅地完成了最后一圈,全场鼓掌,然后灯光熄灭——一个时代就这么结束。
太阳马戏团KA秀演员空中绸吊表演炫光舞台
太阳马戏团KA秀演员空中绸吊表演炫光舞台
但马戏没死。或者说,有一批人给它换了条命。1984年,加拿大街头艺人盖·拉利伯特(Guy Laliberté)搞了个太阳马戏团(Cirque du Soleil),彻底扔掉动物,全靠人体。杂技、舞蹈、音乐、舞台美术,搅和在一起,搞出了一种叫做“当代马戏”的东西。你去看他们的《O》秀,水下一出来,全场倒吸凉气,那灯光,那音乐,让人头皮发麻。说实话,我之前一直觉得没动物的马戏肯定无聊,结果啪啪打脸。他们证明了,最震撼的力量原来就在人体自身——那些玩命的旋转,扭曲到不像话的柔术,还有精确到毫厘的空中接抛。这不比看一头被鞭子抽着走圈的老虎来得高级?

血汗、伤病与荣耀的背面

血汗、伤病与荣耀的背面
血汗、伤病与荣耀的背面
但别急着感动。太阳马戏团也不是天堂。杂技演员的职业生涯,是用止痛药和肌肉撕裂堆出来的。我有次跟一个退役的空中飞人聊天,她说她浑身上下动过十二次手术,锁骨里打着钢钉,阴天就疼得睡不着。每天训练八小时,从六岁开始。“热爱?到后来就是惯性,还有恐惧。”她说。恐惧摔下来,恐惧被取代。这种压力下,好多人染上酗酒甚至毒瘾。观众在台下惊叹“哇,好美”,没人想到演员在后台疼得直哭。 再回头看那些老马戏团,训象师、驯虎师,他们自己也是底层,跟着大篷车流浪,孩子生下来就在马戏团长大,没有学校,只有皮鞭和掌声。说到底,谁在消费这份“奇观”?是我们。我们花钱买票,买的就是他们的疼痛和动物的臣服。这话题太沉重,但逃避不了。 马戏还在变。现在有VR马戏,有沉浸式戏剧马戏,甚至有专门给大人看的暗黑马戏,探讨死亡和性。巴黎有家叫“疯子”(Les Fous)的团,演员化着惨白面具,演着肢解玩偶的默剧,看完我整晚没睡好,但不得不承认——那是艺术。 也许马戏的宿命,就是不断变形。它从来就不是什么纯洁的童话,而是人类欲望的镜子:想飞,想被看见,想暂时脱离无聊的现实。说实话,我到现在还是迷恋帐篷顶上的光点,那些转着圈的人,像假的一样。 马戏死了吗?也许死了,也许只是换了个名字,继续在我们心里翻跟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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