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技:那些让我头皮发麻的绝活儿,你还记得多少?

小时候在镇上庙会,第一次看见一个姑娘踩着两米多高的独轮车,头顶一摞瓷碗,手里还转着碟子。我张着嘴,手里的糖葫芦化了都不知道。那简直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。后来再看杂技,都是在电视里。说实话,震撼感少了很多——镜头切得乱七八糟,再加上主持人咋咋呼呼的解说,反而把那种惊心动魄给稀释了。但有一回,在吴桥,我看见了真正的杂技。不是那种剧场里灯光炫酷的秀,是村里土台子上,几个光膀子的少年,叠罗汉叠到第五层,最顶上那个孩子单手倒立,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尘土里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这玩意儿,早就刻在中国人的骨血里了。

吴桥杂技村头土台子少年叠罗汉表演
吴桥杂技村头土台子少年叠罗汉表演

杂技这行当,老辈人都叫“耍把式”。战国时期就有“侏儒扶卢”的记载,说白了就是小矮人爬竿。你想想那个画面——宫廷里觥筹交错,一个矮个子嗖嗖爬上长竿,在上面翻跟头。够原始,也够让人捏一把汗。后来到了汉代,百戏盛行,角抵、寻橦、跳丸……张衡《西京赋》里描写的“冲狭燕濯,胸突铦锋”,那都是玩命的活儿。唐宋的时候,杂技更是从宫廷流向了民间,街头巷尾都有艺人摆地摊。我总觉得,杂技能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这股子野生气——它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雅艺术,是穷苦人拿命换饭吃的手艺。

台底下,全是跟自个儿过不去的疯子

有一回我溜进一个杂技团的训练场,看过道里贴满了胶布,杠子上缠着渗血的绷带。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练柔术,把身子往后折,脑袋从自己胯下钻过来,脸憋得通红。她的教练——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——只说了句:“呼吸。”我当时就觉得,这哪是练功,简直是“重塑肉身”。杂技演员的职业生涯,大概从四五岁就开始了。下腰、劈叉、翻跟头,骨头没长硬的时候最好练。但代价也大。我认识一个老杂技艺人,四十岁不到,浑身的关节跟天气预报似的,一变天就疼。他跟我说,他们这行有句话:“一天不练,自己知道;两天不练,同行知道;三天不练,观众知道。”说实话,听着挺心酸的。这种自律,根本不是什么励志故事,背后就是赤裸裸的生存压力。你不行,就有人顶替你。你摔了?爬起来。爬不起来?那就卷铺盖走人。

杂技团训练场小女孩弯腰咬花柔术训练
杂技团训练场小女孩弯腰咬花柔术训练

而且这行有个怪圈——越是危险的节目,观众越爱看。比如《绸吊》,两个人拽着长长的红绸飞到半空,没有任何保护措施,全凭臂力和默契完成各种旋转、抛接。我亲眼见过一次失误,男演员没抓住,女演员直直坠下来,好在底下有安全网。但观众席里一片惊呼之后,紧接着就是更热烈的掌声。我那时突然觉得,观众潜意识里是不是在期待点什么? 这很残忍,但也是杂技魅力的一部分:它把人的极限逼到悬崖边上,让你看得心惊肉跳,然后庆幸掉下去的不是自己。现在的杂技表演,安全系数高多了,但那种命悬一线的紧张感,也淡了。

现在的杂技,还是那个杂技吗?

现在的杂技,还是那个杂技吗?
现在的杂技,还是那个杂技吗?

前几年看了一场大型杂技秀,LED大屏幕、干冰喷雾、吊威亚……眼花缭乱,但总觉得少点啥。看完出来,我朋友说了句:“这不就是加了点翻跟头的歌舞剧吗?”我乐了,但仔细一想,还真是。现在的杂技越来越讲究“艺术性”,要和舞蹈、戏剧、多媒体结合。当然,这没错,时代在变嘛。可我就是怀念那种土得掉渣的味儿——一个老头儿,一根竹竿,竿顶放个鸡蛋,老头儿拿鼻子顶着竿子,颤颤巍巍,全场鸦雀无声。那才叫功夫!现在呢,动不动就是几十个人在台上跑酷,空翻翻得跟不要钱似的,看完啥也记不住。

不过话说回来,不创新也确实活不下去。我在吴桥碰到一个杂技学校的校长,他抱怨现在招生越来越难。“家里但凡有点门路的,谁舍得把孩子送来受这罪?”他说,以前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来学,现在农村条件也好了,家长更愿意让孩子读书。而且杂技演员的出路也窄,很多进了团,几年后伤病缠身,转行都不知道能干啥。他尝试搞“新杂技”,减少高难度动作,加入更多剧情和幽默元素,吸引年轻观众。我觉得这是个出路,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。杂技的灵魂不就是“技”吗?如果“技”被弱化了,它还叫杂技吗?

那些绝活儿,还能传下去吗?

我专门走访过一个濒临失传的节目:《耍中幡》。那是一项真正的硬功夫。一根十来米高、几十斤重的大竹竿,上面挂着彩旗,艺人们用手、肩、额头、下巴,甚至牙齿,把中幡抛起来、接住、旋转、平衡。最吓人的是“牙箭”——用牙齿咬住一根短箭,箭的另一端顶着中幡底部,整个中幡在人嘴里直立不倒。我采访的那个老艺人张开嘴,给我看他仅剩的几颗牙,全是磨损变形的。他说,现在没人愿意学这个了,太伤身体,也挣不到钱。他那年快七十了,每天还练,怕手生。“这东西,我要是带走了,就真没人会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我听着却难受得很。

老艺人表演耍中幡牙齿顶竿牙箭绝技
老艺人表演耍中幡牙齿顶竿牙箭绝技

同样处境的,还有《鞭技》《飞叉》《顶碗》……很多传统节目因为难度大、观赏性不如现代杂技,正在被边缘化。有一些被录进非遗名录,可非遗保护有时候就像进了博物馆,活不长久。真正能让绝活活下来的,还得有人看,有人学,有人能靠这个吃饭。我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,一个俄罗斯小伙子在莫斯科街头表演中国“水流星”,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,打赏的纸币扔了一地。当时我就想,为什么我们自己人反倒不稀罕了呢?

也有好消息。一些小众的杂技团队开始在国际上走红,他们把中国传统的顶技、柔术和现代舞美结合,做出了很有质感的作品。我在爱丁堡边缘艺术节看过一个中法合作的杂技剧,没有一句台词,全靠身体表达,谢幕时全场起立鼓掌十分钟。那一刻我又觉得,杂技可能死不了,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。但怎么换,都别把根丢了——那个根,就是千锤百炼的真功夫,和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野劲儿。
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翻出了一张老照片:五岁的我挤在人群里,仰头看一个光膀子的大叔在钢丝上骑独轮车。阳光刺眼,我眯着眼,嘴里含着快化完的糖葫芦。那个瞬间,我觉得杂技就是奇迹——普通人用血肉之躯,做出了让你觉得不可能的事。这样的奇迹,多希望它一直都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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