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瓷器这件事,说出来都是泪。但你要让我戒了它,那还不如戒饭。我那个专门放茶器的博古架,简直就是一部血泪史——康熙年间的青花残片、仿得能以假乱真的成化斗彩鸡缸杯、还有一只万历五彩大罐,搁那儿镇宅,朋友来都夸“真好看”,我只能在心里嘀咕:好看啥啊,那是交了学费的。
从一块泥巴开始

说实话,真正让我陷进瓷器坑的,不是那些拍卖会上亿的老物件。而是有一次去景德镇,在三宝村一个破窑口旁边,我亲眼看见一个老师傅把一团泥巴甩上辘轳——就那么一下,泥巴在他手底下像活了一样,拉出一个碗。就那一瞬间,我突然觉得,以前逛博物馆看到的那些名瓷,没那么远了。一块高岭土,一双手,千度高温,就成了可以捧在手心的永恒。这不就是魔法吗?
可是轮到自己上手……我花了整整一个周末,在朋友的工作室里毁了大概二十斤泥。拉坯机一转,泥就不听使唤,不是歪就是塌。你猜怎么着?最后勉强出了个杯子,底还掉了。烧出来一看,釉色倒是透亮,可杯子把手是歪的,像中风的企鹅。就这,我还舍不得扔。就是因为做这么个破玩意,我理解了制作每一件瓷器的难处——利坯、修足、蘸釉、荡釉,哪一步不小心,全废。更别提什么窑变了。
说到这里,又得说那个破窑。真是又爱又恨。
窑火的秘密

你可能会问,不就是一个炉子吗?气窑、电窑多干净,干嘛还留恋那脏兮兮的柴窑?没错,气窑温度稳定,成材率高,现代厂家基本都用它。但是……怎么说呢,就像微波炉热菜和土灶炒菜,能一样吗?柴窑烧出来的釉面,那种“火石红”、那种流淌感、甚至偶尔落进去的草木灰形成的小黑点,都是活的。每一件东西都有它自己的运气。我有个朋友,特意整了个小柴窑,每次烧窑都像押宝,三天三夜不能断人,盯着火候,看着1300度的还原焰在观火孔里白晃晃的。开窑那天跟刮彩票似的,心情大起大落。有一回出了个粉青小瓶,釉色温润得像美玉,他高兴得差点抱上去亲。结果发现瓶身有道隐裂……差点当场哭出来。就是这种惊险,让柴窑器有了一种气窑根本比不了的气质——它不完美,但那气韵,简直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你要是新人,千万别一上来就追什么柴窑、古法。这里头水深着呢。
收藏圈的那些坑
我最初迷青花,尤其是元青花。那个蓝,发色浓艳处有黑色结晶斑,行家叫“苏麻离青”——光这四个字就够我意乱情迷的。于是某天下午,我在一个古玩城地摊上,看见一件“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”。摊主说这是当年青花大王仿的,虽然不是真元青花,但也是八十年代精品,只要两千。两千!我当时觉得自己捡漏了,激动得心跳加速。回来一查……好嘛,连高仿都算不上,就是景德镇流水线产品,内胆还有贴纸痕迹。真是被戳瞎了眼。
你以为这就完了?更气人的是“民国官窑”的忽悠。有人跟我说,他家藏了一件王步的青花笔洗,死活要转给我,说交个朋友,三万块意思意思。我差点儿就信了,因为那笔洗上的鱼草确实画得灵动。后来带去给懂行的老师看,人家翻过来指着底款说:“王步做这种活的时候,基本不留款,而且你这底足火石红是涂上去的,不是烧出来的。”……得,又交了一课学费。所以我现在买瓷器,除非是当代作者手里直接拿,否则老件一概不听故事。器物自己会说话,人话倒是听得越多越晕。

有时候我就在想,我们到底为什么迷瓷器?
器物里的生活哲学
说白了,我不是什么收藏家,更没想着靠这个发财。我就是喜欢一件好东西在手上那种妥帖。比如冬天用建盏喝老白茶,盏壁的纹理被茶汤衬得忽明忽暗;或者夏天一杯冰凉的青瓷,光抚摸那个釉面就像摸了泉水的皮肤。这种瞬间,别人可能觉得矫情,我却觉得特别真实。现代生活里大部分东西都太吵了,塑料的、金属的、一闪就过的电子屏。而瓷器是安静的,它需要你停下来,甚至需要你养它——我有个龙泉青瓷茶壶,用了几年,内壁茶垢养出一层淡金色,比刚买来时更迷人。这个过程,急不得。
还记得有一回去日本,在一个乡下旧货店看到一只朝鲜李朝的白瓷罐,歪歪扭扭,釉也没上满,底部渗着铁点,店主把它插了一枝野菊搁在墙边。就那么一眼,我觉得它比那些完美无瑕的官窑还要打动我。因为它没想着讨好谁。做它的人可能就是随手一捏,没想到烧成后能用几百年,还飘洋过海到了一个陌生人手里,装着一枝花。那种朴素的力量,让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。后来我没买,太重了带不走。现在想起来,总有点后悔。可能玩瓷器的快乐,有时候就在于那一点遗憾吧。
写到这儿,我瞄了一眼架子上那个歪把杯子,当时烧成后怒气冲冲想扔河里,如今倒是越看越顺眼了。瓷器啊,说到底,不过是一捧土、一瓢水、一团火。它脆弱得磕下就缺,却也坚硬得穿越千年。人面对它,除了敬畏,还能有什么呢?顶多再嘟囔一句:下次看壶,手别抖了,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