笛声起了。
有那么一瞬,你会愣住。不是被旋律抓住,而是被那一声气息的摩擦击中——像有人拿砂纸在你心头轻轻那么一蹭。真的,笛子这玩意儿,太挑人。钢琴你可以蒙上眼睛瞎按,好歹是悦耳的和弦;笛子不行,你把嘴唇贴上去,运气稍有不顺,出来的就是劈了的哨音,或者干脆闷住,只剩一股气流的嘶嘶声。小时候我偷拿爷爷那根暗红色的竹笛,吹了半天愣是没一个调。后来才知道,那叫“贴笛膜”都没贴,难怪。
竹管里的乾坤
多数人以为笛子就是一根竹子挖几个孔。说实话,这么想也不算错,但太瞧不起人了。一根能上得了台面的笛子,从选材开始就透着偏执。得是浙江余杭一带的白竹,或者阴山山脉的紫竹,还得是向阳那面山坡上长了三年以上的。为什么是三年?因为竹子的纤维结构刚好够紧致又不至于僵脆。砍下来不能马上用,得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自然干燥两年——你没看错,两年。这期间稍有不慎,开裂、虫蛀,整根废掉。
所以当你握着一支真正的好笛子,其实握着的是四五年光阴。我认识一个苏州的制笛师傅老周,他说现在市面上一两百块的“机制笛”,拿机器一钻一打磨,十分钟一支,那也能响,但音是死的。他给我听对比:机制笛的高音像针尖,刺耳;手工笛的高音是润的,有厚度。差别就在内径的微妙锥度上,机器做不出来那种渐变。真正的苏笛,内径不是正圆,而是略扁的椭圆,气流在里面翻滚出更复杂的泛音。老周做一支笛子要花两周,每天只干四小时,因为耳朵会累,听不准音了。

那些让我头皮发麻的笛曲
不是矫情,是真生理反应。第一次听俞逊发先生吹《姑苏行》的引子,那个长音一起,我胳膊上鸡皮疙瘩就冒出来了。气息控制得太绝,音头出来是柔的,然后逐渐给力,像一卷丝绸慢慢展开,最后在高点忽然收住,留出一丝气声——简直能看见晨雾在拙政园的水面上飘。现在的年轻演奏者太喜欢炫技巧了,双吐三吐循环换气,恨不得把笛子吹成唢呐。可有啥用?
有一回在北京中山音乐堂听一场笛子独奏会,下半场是《鹧鸪飞》。演奏者大概四十来岁,不年轻了,一上来气息就有点飘。我在台下捏把汗。但到了慢板段落,他突然沉下来了,长音里加了种似断非断的颤音,像鸟在滑翔时翅膀微微一抖。那一刻我完全忘了技术,纯粹被情绪灌满。散场后我绕着公园走了快一小时,脑子里的旋律就是不停。好的笛曲就是这样,它不叙事,它直接把一个意境摔进你怀里。你现在让我说《鹧鸪飞》的曲式结构,我一句话说不出来;但你问我那晚的感觉,我能跟你聊三小时。

还有《深秋叙》,穆祥来写的曲子。开头那几声低音,呜咽一样,直接把人拽进落叶满地的荒凉里。中间有一段快板,笛子模仿京剧的锣鼓点,马蹄声碎,忽然又刹住,放出一句极长的散板——像一个人在荒原上喊了一嗓子,没有回音。这部作品把笛子的文人气质撕开一个口子,露出里面的苍劲和悲怆。很多人听完觉得不舒服,不舒服就对了,笛子又不是用来催眠的。
为什么笛声总在离别时响起?
这是个挺逗的问题。你回忆一下,古诗词里的笛声,十个有九个跟离别、乡愁、孤独绑在一起。“谁家玉笛暗飞声,散入春风满洛城”,李白听到笛声,想家了;“长笛一声人倚楼”,赵嘏那家伙,看到残星几点雁横塞,听到长笛一声,乡愁就炸了。甚至金庸小说里,黄药师吹《碧海潮生曲》,那笛声也是用来折磨人的。好像这乐器天生就带着点疼痛感。
从声学上倒能扯几句。笛子的音色高频偏多,基音薄,泛音列又特别丰富,在远处听,声音会衰减掉一部分低泛音,剩下的高次泛音带着一种天然的“冷”感。心理学上,人类对类似哭泣声的高频弱声波有本能敏感。所以深更半夜远处飘来一阵笛声,你汗毛竖起来,不是没道理。不过话说回来,现在的城市里哪儿还有深夜笛声?就算有,估计也是广场舞大妈的伴奏。真是悲哀。
但我始终觉得,笛声的离别感更多来自它的气息感。琴声是弦的振动,箫声虽也是气鸣,但箫管粗、气息缓,出来是呜咽的云。笛子不一样,它需要演奏者把全部气息灌进去,每个音都是肺腑里逼出来的。气尽了,音就断了,这种物理上的“有去无回”像极了告别。我大学时同宿舍一哥们学笛子,毕业前一天晚上在阳台上吹《送别》。平时的毛病全没了,走调地方也少了。我靠在门框上听着,心想,这大概是他吹得最好的一次——因为明天就散了。笛声停了,他没回头,嘟囔一句:“妈的,没气了。”
是啊,没气了。离别也是这样,说没就没了。
一根笛子的可能性
别以为笛子就是高亢嘹亮一路。现代作曲家早把它玩出花了。谭盾的《水乐》里用过笛子吹水盆里的气泡声;郭文景的竹笛协奏曲《愁空山》里,笛子模拟鸟叫、风声,甚至用气冲簧片的尖啸来表达撕裂感。我听过一次现场,笛手同时吹两支笛子——一个孔发音,一个孔控制气流,和声叠在一起,诡异得像梦境入侵现实。听众里有人皱眉,有人鼓掌。我鼓掌了,而且鼓得特别响。乐器不死,是因为有人不断砸碎它的标准形象,再重新拼起来。
但普及层面就惨了。你去琴行看看,学笛子的小孩十个有九个在吹《扬鞭催马运粮忙》,手指跑得飞快,表情木然。我不是说这曲子不好,它代表了一个年代的激情,但只练这个?这就好比学钢琴只会弹《致爱丽丝》一样,把路走窄了。真想学笛,得去听曲祥的《列车奔向北京》,去听张维良的《花泣》,去接触点当代作品。哪怕不喜欢,至少知道笛子不止一种表情。
我自己抽屉里还扔着两支笛子,一支G调,一支C调。上次拿出来,笛膜早干了,一吹那声儿劈叉到太平洋。但清理干净,重新贴膜的时候,手心莫名出汗——和第一次摸它时一样。笛声总归是会回来的。只要还有人愿意把嘴唇凑上去,拿一口气去换一个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