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:那些让人又爱又恨的垂直迷宫

说到阶梯,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重庆的十八梯——那地方,我的天,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被绕晕。说实话,当时拖着行李箱,看着导航上那个扭曲得像蚯蚓的路线,心里直骂娘。但真正走进去,穿过那些油渍麻花的棚户区和突然冒出来的三角梅,又觉得这他妈才是活着的地方。对吧?就是这种矛盾。阶梯从来不只是从A到B的通道。

重庆十八梯老街区拥挤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阶梯
重庆十八梯老街区拥挤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阶梯

后来我专门去看了不少关于城市阶梯的资料,发现很多设计师根本没把阶梯当回事。他们画图的时候,随手一画,以为就是个垂直交通——多高效、多现代啊。但阶梯是被折叠的广场。这是我自己的说法。你看欧洲那些大台阶,罗马的西班牙广场,坐着喝咖啡的,卖艺的,小偷,情侣,全挤在上面。它不是一个通过性的东西,它是目的地。

被遗忘的垂直街道

我住的附近有个商场,外面有一道三十多级的台阶,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。但从来没人用。因为旁边紧挨着就是自动扶梯。我观察了好多次,几乎所有人——大概九成——都选择扶梯,哪怕要排队。那个台阶造得光鲜亮丽,大理石铺面,晚上还有地灯,但就是死气沉沉。为什么?犯了三个错:第一,尺度太大,走在上面感觉自己像蚂蚁;第二,没有停顿,一口气登顶,膝盖受不了;第三,它啥也没有,就是光秃秃的台阶。一个好阶梯,你得让人想停下来。得有点东西勾着你,比如转角一个花坛,半层平台一张长椅,甚至墙上画个涂鸦也行啊。

空旷无人使用的大型商场大理石阶梯,旁边自动扶梯挤满人
空旷无人使用的大型商场大理石阶梯,旁边自动扶梯挤满人

这让我想起有一次在首尔,他们那个梨花女子大学的下沉式阶梯,那个真是绝了。两边是建筑,阶梯从中间切下去,像峡谷一样。学生就坐在台阶上看书,聊天,吃泡面。它把交通空间变成了社交空间。其实这种手法古罗马人早就会了,只是我们现在丢得差不多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国内也不是没有好的,南京那个中山陵,那气势,得仰着头看,爬到顶端回头一望,整个南京城都在脚下。但那是仪式性的,日常化的阶梯才是真正考验功底的地方。

宽与窄的秘密

你可能觉得,阶梯嘛,能走就行。真不是。人的身体对台阶尺寸的敏感度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。踏步高度哪怕只差一厘米,走起来感觉完全两样。建筑规范里,住宅楼梯踏步高一般不超过175mm,公共建筑更缓,150mm都嫌高。但有些设计师为了造型,搞那种超缓的台阶,高只有100mm,宽却做到400mm,你一步走不了,两步又别扭,像瘸子赶路。反过来,景区那种又高又窄的古道,下山的时候膝盖能疼半天,那就是用身体惩罚你虔诚不够——当然,古人可能没想这么多。

我还收藏过一个案例,日本有个建筑师叫妹岛和世,她在金泽21世纪美术馆里有一段阶梯,踏步面竟然是倾斜的,斜朝外,你走上去会不自觉地身体前倾,一种很微妙的紧张感。好多人以为是她故意整人,其实她是想让人注意到自己的动作——我们平时走路太自动化了,阶梯能让你重新意识到“身体”。这招挺狠的,但我很喜欢。不过也就是在美术馆里,真要在地铁口搞这个,非摔死几个不可。

为什么有人总在阶梯上拍照?

阶梯的另一个身份:天然的三脚架。不对,应该说,天然的画面切割器。你看过那么多在阶梯上的婚纱照、毕业照、网拍,为什么?阶梯创造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构图框架,同时提供了垂直方向的纵深。人物可以错落站开,避免平面排列的呆板。而且台阶的边缘就是天然的引导线,把视线往上带。罗马的西班牙广场那个阶梯,一天得拍掉几万张照片吧?都是坐在那儿笑。但其实边角旮旯更出片,比如转折处的扶手,或者从下往上仰拍,背景是拱门。

从阶梯底部仰拍人物站在螺旋楼梯中间,光影对比强烈
从阶梯底部仰拍人物站在螺旋楼梯中间,光影对比强烈

我自己也拍。上个月去一个废弃工厂改造的创意园,有个外挂消防梯,锈得通红,爬到一半往下看,地面的人小得像糖果。赶紧让朋友按快门。那地方也没栏杆,腿一直抖,但回来看到照片,值!那种危险带来的刺激感,可能就是人类喜欢阶梯的一部分原因?有点受虐倾向。不过现在很多网红阶梯设计得太刻意了,涂成彩虹色,或者墙上写一句鸡汤,我反正觉得腻。

最后说一个我常去的书店,在二层,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木板吱嘎响,墙上全是旧海报。每次去,都得侧着身子让下的人先走。有次还撞掉一个姑娘手里的咖啡,两人一起蹲在地上擦。你看,这种不便反而让记忆赖着不走。那些宽阔明亮、一尘不染的豪华楼梯,我走过就忘了。人就是这样,一点小麻烦,一点小意外,才构成真实。这大概也是阶梯教给我的事吧——上升不总是舒服的,不舒服的上升,才是常态。行了,不说了,我得去爬我家六层没电梯的老楼了,膝盖今天又要抗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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