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印象:寻泉路上的甘甜与失落

小时候,跟着爷爷翻过一道岭,他弯腰掬起一捧水,示意我喝。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,凉得扎手,入口却是满嘴的清甜——那种甜,不是糖,是活气。后来我再也没喝到过那样的水。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矿泉水,写在瓶标上的“富含矿物质”,喝起来总带着一股橡皮管的塑料味。于是,我突然起了个念想:去找找真正的泉水吧,看看那些被写在诗词里的,还在不在。

济南趵突泉三股水喷涌近景照片
济南趵突泉三股水喷涌近景照片

一、趵突泉:名不副实的喧嚣

第一站,济南。说实话,我是奔着“天下第一泉”去的。想象中,应该是清泉石上流,三股水咕嘟咕嘟往外冒,像老舍写的那样,“永远那么纯洁,永远那么活泼”。可到了地方——人山人海。围栏外,手机高举,直播大喊。泉水还在冒,但疲惫得很,像被抽干了魂。池子里漂着硬币,亮闪闪的,俗气。更让我懊恼的是,旁边卖“泉水茶”的,一问,用的根本不是趵突泉的水,是自来水过滤。商业化的刺鼻感,像雾霾罩住了灵性。我不是说趵突泉不美,它可能只是在漫长的被观赏中,感到了深深的倦。不过话说回来,郦道元《水经注》里记载的“泉源上奋,水涌若轮”,当日盛景,大概只能靠古文去脑补了。

离开时,趵突泉公园外,一个老太太在卖莲蓬,说用泉水泡过的。我买了一个,剥开,清苦中带着一丝凉意,倒让我想起杭州的虎跑泉——那才是真正的惊喜。

杭州虎跑泉入口处游客排队接水的场景
杭州虎跑泉入口处游客排队接水的场景

二、虎跑泉:藏在山林里的惊喜

去虎跑,是个雨天。山路蜿蜒,湿漉漉的石板道,两边竹林沙沙响。还没见到泉,先听到水声——不是轰隆,是叮咚,断断续续的,像在跟谁说着悄悄话。走近了,看见一脉细流从岩壁渗出,汇进一个方池。水极清,能看见底下的砂石,有几片落叶,黄绿相间地卧着。最打动我的,是那些来接水的老人,拎着好几个大桶,排着队,不急不躁。他们跟我说,喝了二十多年了,泡龙井,特有味儿。我也接了一瓶,仰头灌下——那一刻,记忆里的山泉甜,突然撞了回来。没有塑料味,只有凉意和微甘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醒了。

这才是活水啊,我突然懂了陆羽那句“山水上,江水中,井水下”的执拗。他说山水要取“乳泉、石池慢流者”,虎跑泉恰是这种——慢,冷,冽。在虎跑泉边,我还遇到一个本地大叔,他得意地告诉我,真正的虎跑水,要在清晨五点来取,那时人少,水最静。他倒了一小杯自己泡的龙井递过来,茶汤碧绿,香气被水汽托着,一口下去,喉韵悠长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之前喝的茶都是泔水。

林间无名山泉小溪流淌的幽静画面
林间无名山泉小溪流淌的幽静画面

三、无名山泉:记忆里的纯粹

三、无名山泉:记忆里的纯粹
三、无名山泉:记忆里的纯粹

比起这些名泉,我更怀念的是故乡山里的无名小泉。没名字,没碑刻,只是一处石窝,四季渗水。小时候放牛,渴了就去那里,趴下直接喝,凉到脑门疼。泉边有棵老槐树,根都露在外面,像筋脉。夏天,我们摘了野莓,用泉水冰一下,酸甜脆凉。后来,修路,那眼泉被埋了。再回去,只剩个水洼,浑浊的,连牛都不喝。我心里空落落的,就像丢了件传家宝。有时候,我在想,泉水是不是也像人,有生老病死?城市化,抽地下水,断了它的脉,它就枯了。不是所有的消失都轰轰烈烈,有些,就是悄没声息的。

世界各地的泉水,我也见过一些。日本金泽的兼六园,有“曲水之宴”,雅致,但刻意;法国依云小镇,矿泉水接水点,游客排长队,却少了灵性。总觉得,最好的泉水,应该是不期而遇的,在爬山时,在赶路时,突然出现,给你一激灵。就像生命中那些不打招呼的美好。

四、泉水还能回来吗?

四、泉水还能回来吗?
四、泉水还能回来吗?

前段时间,看新闻,说济南为了保泉,停了不少自备井,地下水位回升了。这让我生出一丝希望。也许,那些被我们弄丢的泉水,还有回转的余地。可转念一想,即使水冒出来了,那份与自然无间的亲近感,还能找回吗?现在的孩子,看到泉水,第一反应可能是“能扫码接水吗”,而不是像我当年那样,直接趴下牛饮。差距不在水,在人。

但,我依然固执地带着空瓶,去找寻。上个月,在皖南徒步,偶然发现一处野泉,水流很细,但清亮亮的。我灌了一瓶,喝的时候,竟有些感动。说不清为什么,大概是因为,它让我想起,这世上总有些东西,还固执地保持着最初的模样。下次去,我得带个大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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