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,是灵魂的散步

我最近又重读了周作人的《雨天的书》——说实话,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。记得第一次读是在大学图书馆,阴雨天,靠窗的位置,一页一页翻过去,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化开了。那时候还不太明白散文到底是什么,只是觉得舒服。后来自己写东西,才发现那种看似随意的舒适,背后全是功力。

散文这东西,最怕端架子。一拿起腔调,就完了。我见过太多文章,字里行间都是“我要让你觉得我很深刻”的焦虑感。读这样的文字,累。好的散文呢?就像老朋友在午后聊天,有时候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偶尔还会跑题,但跑着跑着,你忽然发现那根本不是跑题,而是另一种抵达。

散,是一种勇气

很多人以为散文的“散”是散乱,是随便写。大错。真正的散,是精神的自由,是敢于把心摊开,不怕被人看到里面的皱褶和划痕。周作人写喝茶:“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,清泉绿茶,用素雅的陶瓷茶具,同二三人共饮,得半日之闲,可抵十年的尘梦。”——你看,他没在讲大道理,也没在抒情,就是把一个场景平淡地说出来,可你读着,心里忽然就静了。这哪是散乱?这是一种极高的控制力,他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知道在哪个地方停一下,让你自己品。

我自己写散文时,常犯的毛病就是收不住。写到兴头上,恨不得把所有的想法都堆上去。结果呢?密不透风,读起来像在赶集。后来学乖了,写完先删掉三分之一。真的,散文的魅力常常在于空白处,在于那些没被说出来的部分。你比如汪曾祺写吃的,寥寥几笔,好像漫不经心,可那滋味儿就在你舌尖上打转了。他说高邮咸鸭蛋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”,那个“吱”字,你用多少形容词能换得来?

汪曾祺散文集《人间草木》内页手稿
汪曾祺散文集《人间草木》内页手稿

那些让我一读再读的散文面孔

说起来,中国现代散文里,我最服气的还是那么几个人。周作人的冲淡,梁实秋的雅致,汪曾祺的烟火气——各有各的好。不过话说回来,散文这东西,口味太个人了。我有个朋友就死活读不进周作人,嫌他太过冷静,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。他喜欢丰子恺,喜欢那种天真和温厚。你看丰子恺写孩子:“我的孩子们!我憧憬于你们的生活,每天不止一次!”那种热切,是藏不住的。但我自己呢,反而更偏爱周作人的克制。克制里有一种尊严,他不强迫你感动,不强迫你共鸣,只是把门打开,你爱进不进。

梁实秋的《雅舍小品》我放在床头,睡前读几篇,常常看得笑出声来。他写男人:“男人令人首先感到的印象是脏!当然,男人当中亦不乏刷洗干净洁身自好的,甚至还有油头粉面衣裳楚楚的,但大体讲来,男人消耗肥皂和水的数量要比较少些。”你看这语气,调侃里带着洞察,又不刻薄。这就是功夫。散文写到这个份上,就像一把用久了的紫砂壶,不耀眼,可是温润,有包浆。

梁实秋散文集《雅舍小品》初版封面
梁实秋散文集《雅舍小品》初版封面

散文的节奏,就是呼吸的节奏

散文的节奏,就是呼吸的节奏
散文的节奏,就是呼吸的节奏

我老觉得,读一篇好散文,就像跟着作者的呼吸在走。他急的时候你急,他缓的时候你缓。那些长短句的交错,不是设计出来的,而是情绪的自然流淌。有时候一句话只有三四个字。有时候又是连绵不断的、带着转折和自嘲的长句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你比方鲁迅的《朝花夕拾》,里面写百草园: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,高大的皂荚树,紫红的桑葚;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,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,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。”这一长串下来,你根本不会觉得冗长,因为那是童年记忆的喷涌,是压不住的。

可我们这些后来者呢?常常在写的时候,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:注意句式要变化,注意长短结合。一旦刻意,就全毁了。散文的节奏只能从心里来。你得先有那份情感,有那种非说不可的冲动,然后技巧才会跟上。我试过很多次,对着空白文档,想把某个情绪“写”出来——结果写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想看。反而是某个深夜,忽然想起什么,抓起手机记两笔,过几天再看,竟有几分意思。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散文不可力构,只能神遇

不过,这不等于不用锤炼。汪曾祺说:“写散文是搂草打兔子,捎带脚的事。”听起来轻松,可他那“捎带脚”是踩了多少篇稿纸才练出来的?没有那点笨功夫,神遇来了你也接不住。我翻过汪曾祺的手稿,涂涂改改,一个字一个字地磨。那根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”的“吱”,怕也是想了很久吧。

好吧,写了这么多,好像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散文是什么?我还是说不清。但大概就是那种让你读完之后,想叹一口气,或者想静静坐一会儿的东西吧。写完这些,我该去泡杯茶,再翻开那本已经卷边的《雨天的书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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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散文,是灵魂的散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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