抓不住的暮色
傍晚六点四十七。我盯着取景器,那抹橙红已经在树梢上颤了颤——下一秒就滑了下去。快门没来得及按。这种感觉你懂吧?就像煮熟的鸭子飞了。偏偏暮色就是这么一个东西:你永远觉得还有时间,但它从来不等人。
说实话,我见过太多人拍暮色拍成废片。不是过曝就是欠曝,要么颜色脏得像调色盘洗笔水。可一旦拍好了,那种质感…啧啧。朋友问我技巧,我一般先反问:你知道暮色一共分几个阶段吗?大多数人想了半天,说“不就是日落吗”。错。太阳完全落下地平线之后那十几分钟,才是重头戏。气象学上叫“民用曙暮光”、“航海曙暮光”、“天文曙暮光”。三个阶段的光线截然不同。民用的时候天空还是亮的,色彩斑斓;航海阶段开始发灰,城市灯光亮起;天文阶段几乎全黑,只剩地平线上一丝微光。每个阶段的曝光参数都不一样,指望相机自动档?门儿都没有。

光线在说谎
你肯定有过这种经历:眼睛看着景色美得不像话,兴冲冲拍下来一看,屏幕里灰蒙蒙一团。怎么回事?人眼的宽容度太高了,大脑还会自动修正白平衡。相机可不会。它老老实实记录下一切——包括那些你选择性忽略的杂光。所以拍暮色,第一要义是控制曝光。我习惯点测光,测天空最亮的部分,然后减2/3挡曝光补偿。然后回家在LR里拉阴影。有人嫌麻烦,那我没办法。好片子不是按出来的,是磨出来的。对吧?
还有白平衡。暮色时的色温能从4000K窜到10000K,自动白平衡往往给你一个不伦不类的结果。我一般直接调到“荧光灯”模式,或者手动设定6000K左右,让画面偏蓝。为什么要偏蓝?因为暮色最迷人的就是那种冷调子里透出的暖光,像是世界在冷却前最后的余温。有一回我在冰岛,冬季的暮色持续了将近一小时。天边是紫罗兰色,雪地反射出幽幽的蓝。我拍了一组废片,因为忘了调白平衡,回家看全是诡异的黄绿色。当时懊恼得差点把CF卡掰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数码时代谁还没拍过几张废片呢?后来我从那堆废片里挑了一张,转成黑白,反而拿了小型影赛的奖。命运就这么爱开玩笑。

构图的陷阱

拍暮色最容易掉进的坑是什么?贪多。觉得天好看,地也好看,咔嚓一张大全景。结果啥也看不清。我的建议很简单:做减法。只保留轮廓线。一棵树、一座塔、一个人。暮色最适合剪影。因为色彩已经够丰富了,再搞一堆细节就是添乱。我见过最绝的一张片子,是在布拉格查理大桥上拍的。整个画面只有桥塔的剪影和背后紫红色的天,底下伏尔塔瓦河黑漆漆的,但河水反着天光,像一条暗金带子。简单至极,也美至极。拍照这事儿,有时候根本不是加法,而是你要狠得下心来砍掉那些不那么重要的部分。跟生活差不多,是不是?
等等,说到剪影,曝光又不一样。要对着天空测光,让地景彻底欠曝。很多人怕黑死,拼命提阴影,结果暗部噪点巨高。其实黑就黑吧,黑色在暮色里一点都不可怕,反而有种沉静的力量。我有段时间特别迷恋暗调,后期拼命压黑色色阶,把天空里杂七杂八的云都压成了墨团。朋友看了说你这是世界末日吗?我笑笑没说话。因为那天的心情就是这样的。暮色能承载很多情绪。孤独、疲惫、期待、释然。它不像正午那么直白,所有东西都给你照得清清楚楚。它是隐藏的、暧昧的。所以拍暮色,说到底是在拍自己当时的心境。器材?技巧?那都是次要的。
等,或者不等

其实我最享受的不是按下快门的那一下,而是等待的那个过程。架好三脚架,看着天色一分一秒变化。有时候会想,过去的人没有相机,他们是怎么留住暮色的呢?大概只能靠记忆,或者画下来。莫奈的《干草堆》系列,不就是在捕捉不同光线下的瞬间吗?他甚至为了画暮色,在田野里摆一溜画布,每张只画那几分钟的光。我们比他幸运多了,咔嚓一下就行。但反过来说,是不是也太容易了?容易到我们忽略了等待本身的重量。
上个月我在家阳台上蹲暮色,连蹲了四天。前三天都是多云,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,最后十几分钟一片死灰。第四天傍晚,依然多云。我都准备收器材了,忽然云裂开一道缝,金色的光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,瞬间烧红了半边天。我手忙脚乱地按快门,心跳得砰砰响。那种感觉,像白捡了钱。人类对抗不确定性,最终获得奖赏的时候,多巴胺是加倍分泌的。是不是挺有意思?所以说,暮色这东西,一半靠技术,一半靠运气,还有一半是耐心——哎,三半了,这数学。反正就那意思。
不说了,窗外又是傍晚。我去看看今天有没有火烧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