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水?不存在的——但生命偏偏就在
有一年我在纳米布沙漠边缘,向导是个当地布须曼人后代,他蹲下来,指着一片完全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的砾石地说:“你看,它在睡觉。” 我趴下去,眼睛都快贴到地面了,才看清那是一株百岁兰。不是什么高大的植物,就是两片扭曲、撕裂、像是被揉皱又摊开的破布一样的叶子。它就那么趴着,可能活了上千年。上千年的干旱,上千年的风沙,它就靠着每天清晨那一点点从大西洋飘来的雾气活着。沉默,顽固,完全不理会这个世界的逻辑。 百岁兰让我着迷的地方,不是它有多“励志”——我真是烦透了人类动不动就给自然现象安上一堆鸡汤意义的毛病。它让我着迷,恰恰是因为它无所谓。它不为了什么意义而活,它就是那个地方的一部分,就像石头是石头,沙是沙。反倒是我们这些外来者,非要把它写进文章里,赋予它什么“坚韧不拔”的品格。真是傲慢。 不过话说回来,荒漠里的生命策略,确实让人拍案叫绝。有些沙漠甲虫,会利用自己背部的亲水性纹理,在清晨雾气中收集水珠,然后低下头让水顺着沟槽流进嘴里。这可不是什么“勤劳致富”,这是物理结构的胜利。还有更绝的——撒哈拉银蚁,身上长着细密的银白色毛发,能反射阳光,让它们在正午五十多度的地面温度下,还能出来觅食。别的虫早晒死了。这叫什么?进化出来的极致专横。
那些把荒漠写进骨头里的人

沙子的记忆,比我们长
有时候我想,荒漠其实是地球最诚实的皮肤。森林会掩盖历史的痕迹,几百年就能把一座玛雅古城吞得干干净净。但荒漠不。荒漠把一切都摊开给你看。干涸的河床,就是曾经的河流;风蚀的岩柱,就是曾经被水切割的峡谷。在新疆乌尔禾,那些雅丹地貌像一座被遗弃的魔鬼城,夜晚风穿过,会发出怪异的啸叫。当地人说那是鬼魂的哭号。其实哪有什么鬼魂,那是地质时间在用一种人类听觉勉强能感知的频率,讲述自己的故事。 不过最让我耿耿于怀的,还是荒漠化。不是自然的荒漠扩张,是人为的。曾经水草丰美的牧场,因为过度放牧变成了沙地;曾经良田万顷,因为灌溉不当导致盐碱化。这种荒漠,是没有灵性的。它死气沉沉,连一株百岁兰都长不出。我有一次在甘肃民勤,看到一片被流沙半埋的废弃村庄,院墙还在,门框还在,但沙子已经堆到了窗台。那种荒凉,和自然的荒漠完全不同。自然的荒漠是一种生态系统,它有呼吸,有节律。而人造的荒漠,是尸骸。 说实话,我没什么解决方案。那么多科学家、环保组织都在做努力,轮不到我在这里瞎指挥。我只是觉得,我们对待荒漠的态度,其实映射了我们对待一切“无用之物”的态度。湿地要开发,森林要砍伐,连荒漠——居然也有人想把它变成绿洲。可荒漠为什么要变成绿洲?它就是荒漠啊。它存在的意义,不需要经过我们的批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