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漠:在死寂中听见自己的脉搏

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荒漠的规模,是在飞越塔克拉玛干上空的时候。舷窗下,那一片土黄色就这么铺展着,铺展着,没有尽头。没有路。没有参照物。你甚至分不清哪里是沙丘的脊线,哪里是云投下的阴影。那种寂静,是无声的,却又震耳欲聋。 说实话,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对荒漠的认知,大概都来自纪录片里那些精美的航拍镜头,或者朋友圈里精修的“大漠旅拍”。可那全都不是真的荒漠。真的荒漠,会让你有点心慌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来自基因深处的、被彻底剥离了文明外壳后的赤裸感。你突然意识到,在这里,手机信号是假的,社交媒体是假的,连你脑袋里那些关于“自我价值”的纠结,都轻飘飘得像个笑话。 撒哈拉沙漠中一棵孤立的金合欢树,远景为连绵沙丘
撒哈拉沙漠金合欢树夕阳剪影
撒哈拉沙漠金合欢树夕阳剪影

水?不存在的——但生命偏偏就在

有一年我在纳米布沙漠边缘,向导是个当地布须曼人后代,他蹲下来,指着一片完全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的砾石地说:“你看,它在睡觉。” 我趴下去,眼睛都快贴到地面了,才看清那是一株百岁兰。不是什么高大的植物,就是两片扭曲、撕裂、像是被揉皱又摊开的破布一样的叶子。它就那么趴着,可能活了上千年。上千年的干旱,上千年的风沙,它就靠着每天清晨那一点点从大西洋飘来的雾气活着。沉默,顽固,完全不理会这个世界的逻辑。 百岁兰让我着迷的地方,不是它有多“励志”——我真是烦透了人类动不动就给自然现象安上一堆鸡汤意义的毛病。它让我着迷,恰恰是因为它无所谓。它不为了什么意义而活,它就是那个地方的一部分,就像石头是石头,沙是沙。反倒是我们这些外来者,非要把它写进文章里,赋予它什么“坚韧不拔”的品格。真是傲慢。 不过话说回来,荒漠里的生命策略,确实让人拍案叫绝。有些沙漠甲虫,会利用自己背部的亲水性纹理,在清晨雾气中收集水珠,然后低下头让水顺着沟槽流进嘴里。这可不是什么“勤劳致富”,这是物理结构的胜利。还有更绝的——撒哈拉银蚁,身上长着细密的银白色毛发,能反射阳光,让它们在正午五十多度的地面温度下,还能出来觅食。别的虫早晒死了。这叫什么?进化出来的极致专横。
撒哈拉银蚁特写,显示银色毛发
撒哈拉银蚁特写,显示银色毛发

那些把荒漠写进骨头里的人

那些把荒漠写进骨头里的人
那些把荒漠写进骨头里的人
我一直觉得,荒漠和人类精神之间有种诡异的共振。不是浪漫主义的,是那种有点疼的共振。比如艾略特的《荒原》,开篇就说“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”。当然了,《荒原》写的是战后欧洲的精神废墟,但你站到真实的荒漠中心,那种意象就一下子变得特别具体。荒芜不是空无一物,荒芜是一种密度。是一种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被剔除之后,剩下的那点最核心的、你平时不敢面对的东西。 有个法国作家,叫勒克莱齐奥,他写过一本《沙漠》。里面两个故事交错,一个讲北非沙漠里的蓝面人部落,一个讲现代城市里一个移民女孩。他写沙漠里的光,“像刀刃一样亮”。读到这句的时候,我汗毛都竖起来了。因为我见过那样的光。下午三四点钟,太阳开始偏西,影子拉得极长,光线不是温暖的金黄,而是一种冷冰冰的、近乎残忍的透明。那一刻你会觉得,自己的一切伪装都无处遁形。 但荒漠也不总是这么沉重。有天晚上,我在蒙古戈壁,气温降得飞快,我裹着所有能穿的衣服,钻出帐篷上厕所。一抬头——我的天!那条银河,完全不像我们在城市周边看到的、若有若无的一条带子。它是有体积的!沉甸甸地、密密麻麻地,从地平线这头一直压到地平线那头。我当时真的,站在零下好几度的野地里,仰着头傻笑了好久。不是因为壮观,是因为我突然觉得,宇宙这么闹腾,人类这点孤独算个屁啊。很解脱,真的。

沙子的记忆,比我们长

有时候我想,荒漠其实是地球最诚实的皮肤。森林会掩盖历史的痕迹,几百年就能把一座玛雅古城吞得干干净净。但荒漠不。荒漠把一切都摊开给你看。干涸的河床,就是曾经的河流;风蚀的岩柱,就是曾经被水切割的峡谷。在新疆乌尔禾,那些雅丹地貌像一座被遗弃的魔鬼城,夜晚风穿过,会发出怪异的啸叫。当地人说那是鬼魂的哭号。其实哪有什么鬼魂,那是地质时间在用一种人类听觉勉强能感知的频率,讲述自己的故事。 不过最让我耿耿于怀的,还是荒漠化。不是自然的荒漠扩张,是人为的。曾经水草丰美的牧场,因为过度放牧变成了沙地;曾经良田万顷,因为灌溉不当导致盐碱化。这种荒漠,是没有灵性的。它死气沉沉,连一株百岁兰都长不出。我有一次在甘肃民勤,看到一片被流沙半埋的废弃村庄,院墙还在,门框还在,但沙子已经堆到了窗台。那种荒凉,和自然的荒漠完全不同。自然的荒漠是一种生态系统,它有呼吸,有节律。而人造的荒漠,是尸骸。 说实话,我没什么解决方案。那么多科学家、环保组织都在做努力,轮不到我在这里瞎指挥。我只是觉得,我们对待荒漠的态度,其实映射了我们对待一切“无用之物”的态度。湿地要开发,森林要砍伐,连荒漠——居然也有人想把它变成绿洲。可荒漠为什么要变成绿洲?它就是荒漠啊。它存在的意义,不需要经过我们的批准。 甘肃民勤荒漠化村庄,半埋在沙中的土墙
甘肃民勤被沙漠侵蚀的废弃村庄
甘肃民勤被沙漠侵蚀的废弃村庄

在极致的干涸里,人会变成什么?

最后讲个有点私人的事。去年秋天,我一个人去了约旦的瓦迪拉姆,就是拍《火星救援》那个地方。我甩开了向导,自己往深处走了一小段。就一小段,还能看见营地的炊烟。我坐下来,周围全是锈红色的沙子、黑褐色的岩山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真的,一点都没有。没有鸟叫,没有风声,连自己的心跳都好像被沙地吸走了。 我开始胡思乱想。想到假如这个时候,有人突然从我背后拍一下,我大概会直接灵魂出窍。然后我又想到,其实我们每天在都市里,被那么多噪音、信息、人际关系包裹着,以为那就是真实。可到了这里,你才意识到,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一种巨大的、人工编织的幻觉里。剥掉那些之后,你还剩下什么? 这个问题我没想明白。天色暗下来,骆驼刺的影子慢慢拉长,像一些奇怪的文字,写在沙地上。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,往回走。那一刻,我前所未有地渴。不是口渴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对某种湿润的渴。对的,就是湿润。情感上的,人际上的,那种能把你包裹起来的东西。荒漠教会我的,不是坚强,而是承认脆弱。 所以,如果你问我荒漠是什么,我会说,它是一面打碎你的镜子。别想着去征服它,也别急着赋予它什么意义。就去看,去听,去干渴,去慌张。然后回来,好好喝一杯水。那杯水,才是全部真理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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