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:夏日的声之哲学

蝉鸣 又来了。这声音。每年准时得像报丧,从不爽约。说实话,若让我选一种最讨厌的自然声,蝉鸣绝对排前三。那种金属质感的嘶喊,单调,重复,无休无止,像一把钝锯在反复拉扯你的神经。可是,可是——为什么一旦远离了它,某个午后突然听到,居然会有点怅然? 我得承认,这东西有点邪门。

那台红色噪音机器是怎么运作的

大多数人嫌蝉吵,却不知道它们为了这片刻嘶吼付出了什么。雄蝉的腹部有两片鼓膜,由强力肌肉牵引,每秒能收缩数百次。那不是简单的摩擦,而是一种精密的共鸣腔。你听到的所谓“蝉鸣”,其实是一套生物声学系统高效运转的结果。某些大型蝉种,比如帝王蝉,叫声能超过120分贝——相当于站在喷气式飞机引擎前。神奇的是,雌蝉的听觉构造却能保护自己不被震聋。它们靠腿部的特殊结构感受振动,而不是直接暴露声波之下。
蝉腹部鼓膜发音器解剖模型
蝉腹部鼓膜发音器解剖模型
小时候我抓过一只鸣叫中的蝉,捏在手里,它居然活生生把自己的音箱盖掰开了——那情景,略诡异。 蝉的叫声并不都一样。有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拉长音的,也有“吱——”一声短促的,还有那种傍晚出现的蟪蛄,叫声细弱,带点颤音。老北京管大个儿的黑蚱蝉叫“伏天儿”,因为它一叫,最酷热的伏天就到了。这些细节,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多半分不清。他们只会说“好吵”。

十七年的沉默,换一个夏天的疯癫

多数蝉一生中的90%以上时间是在地下度过的。 不是几天,不是几个月,是几年,甚至十几年。北美著名的周期蝉,17年才出土一次。我们常见的油蝉,也要在地下蛰伏三五年。它们靠吸食树根的汁液为生,缓慢发育。冷,暗,无声。那漫长的黑暗里,它们在等一个信号。什么呢?地温。一旦土壤温度达到某个阈值,就像开关被按下,千万只若虫同时破土而出,上演那场生物界最壮观的羽化。
夏日夜晚蝉若虫出土蜕壳过程
夏日夜晚蝉若虫出土蜕壳过程
我曾在夏夜见过一次。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刚出土的幼虫,背着泥土色的壳,笨拙地往上攀。然后,背线裂开,一团嫩绿湿漉漉的东西挣扎出来,翅膀慢慢展开。整个过程要一个小时。傻。愣愣的。可你看着它,忽然就觉得,骂它吵好像有点于心不忍。 出土后,雄蝉立刻开始鸣叫。那是求偶,也是一种计时器。 它们的成虫寿命通常只有短短几周。在这几周里,必须找到伴侣,完成交配,产下卵。然后,死。所以那震天响的吵,其实是拿命在叫。有种悲壮感。对吧?不过作为被吵得睡不着的人,我常常不领情。去年夏天,窗外法桐上有几只七点准时开叫,比闹钟还准。我差点买弹弓。

古人听蝉,听出的是弦外之音

有意思的是,东西方对蝉鸣的感知天差地别。中国古人把蝉声当作高洁的象征,是清流文人的背景乐。“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”,虞世南这首诗,夸的就是蝉。它饮露水,居高位,叫声因而传得远。实际上呢?蝉是靠刺吸式口器吸食树汁,并非露水——古人浪漫了。但在文化意象里,蝉成了不与世同污的君子。玉蝉、金蝉,陪葬品里常见,寓意重生。日本人更偏爱蝉鸣的禅意。松尾芭蕉有俳句:“寂静啊,渗入岩石,蝉之声。” 把聒噪写成寂静的一部分,太妙了。
宋画中的柳蝉图局部高清
宋画中的柳蝉图局部高清
想起小时候暑假,在外婆家。午后热得人发昏,躺在凉席上,窗外蝉声如潮。那声音竟然渐渐变成一种催眠的白噪音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声浪里融化,时间变稠。现在,空调房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。安静了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或许我们怀念的,不是蝉鸣本身,而是那个还能被蝉鸣包围的、旧的自己。 法国有位哲学家说,蝉鸣是存在主义的一种表现——它叫,仅仅因为它必须叫。没有目的,就是生命力的喷薄。我不知道这是否过度解读,但我试过一天不发出声音,憋得难受。所以,也许它们是对的。 有时候,一场夏日的暴雨会打断一切。蝉声突止。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片刻,只有雨声潺潺。然后,第一声试探的鸣叫又从某处响起。很快,再次汇成海洋。那生生不息的劲头,你不得不服。 就让它叫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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