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摸到真正的老发簪,是在北京一家胡同里的古玩铺子。老板从锦盒里捏出一根鎏金点翠的玩意儿,我伸手去接,他猛地一缩手:‘姑娘,这东西可不能抓簪头,得托着簪脚。’ 哦。原来拿簪子都有规矩。那根簪子躺在我掌心,冰凉,细看翠羽已经斑驳,金丝却还闪着暗光。突然就懂了,为什么古人说‘白头搔更短,浑欲不胜簪’——这哪里是簪子,这分明是一脑袋的心事。
簪的本义,不是装饰是凶器?
如果你穿越回石器时代,看见一个原始人往头发里插根兽骨,千万别以为他在爱美。最早的簪子,叫‘笄’,是用来防身的。 那时候男女都披头散发,打猎干活不方便,拿根树枝一别就利索了。但遇到野兽或仇人,拔下来就能捅。一物两用,划算得很。说实话,我们现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商周骨笄,磨得溜光水滑,其实都是杀人利器。
后来到了周朝,礼法森严,笄成了成人礼的标志。女子十五岁‘及笄’,就是把头发盘起来,插上笄,告诉大家:这姑娘成年了,可以出嫁了。那根笄就是一份社会契约。你说浪漫不浪漫?一点也不。但那时候的一根玉笄,能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。想到这儿,我手里把玩的现代工艺簪,突然就轻飘飘的了。

从骨头到点翠,材料决定阶级
簪子的材质演变,就是一部中国权力更迭史。汉朝人爱玉,觉得玉能通灵,贵族墓葬里出土的白玉簪,往往含在死者口中,不是插头上的——吓到了吧?我研究的时候也起鸡皮疙瘩。唐代就不一样了,金银簪大行其道,尤其是那种‘摇头’簪,簪头做成花鸟,颤颤巍巍的,走路时跟着晃,妖娆得很。想想杨贵妃头上那根‘金步摇’,一动就是一篇《长恨歌》。
至于点翠,那是清朝的顶尖玩意儿。用翠鸟背上的羽毛,一根根贴到金银底托上,那蓝色,百年不褪,亮得扎眼。一只小小的发簪,要取几十只翠鸟的羽毛,残忍,但美到让人闭嘴。 我曾经在故宫看过一支点翠凤凰簪,隔着玻璃,那蓝仿佛能烧起来。旁边的大妈说:‘这得多少钱啊?’ 我心想,这已经不是钱的事儿了,这是权力的美学——只有皇家用得起,也只有皇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奢侈。现在仿点翠都用鹅毛染色,看着也还行,但就缺点儿那种‘血腥的美’。

簪头那点小心思,看懂的都是人精
你以为簪子就是个棍儿加个花?浅了。古人玩簪,玩的是密码。簪头雕蝙蝠,那是‘福’;雕鹿,是‘禄’;雕石榴,求多子。 还有一种‘耳挖簪’,一头尖一头是个小勺,既能固定头发又能掏耳朵,实用到让我笑出声。最绝的是‘双股簪’——两根细簪子并排,上面打个结,那是定情信物。男人送这个给姑娘,相当于现在说‘咱俩绑一块儿了’。如果姑娘回赠一根断簪,那就是分手,一刀两断,干净利落。你看,比我们现在发微信说‘咱俩不合适’文艺多了吧?
不过话说回来,现代人戴发簪,多半只是图个古风感觉。我有一次穿着汉服插了根仿明代的玉簪逛街,路人眼神各异,有小姑娘说‘姐姐好像画里走出来的’,也有大叔嘀咕‘插根筷子干啥’。我……好吧,没文化真可怕。其实发簪的插法特别讲究:单插显利落,双插显端庄,横插是道士,竖插是新娘,乱插——那是疯子。网上那些汉服教程动不动就教人插满头,跟孔雀开屏似的,我真心想说,古人看见得气活过来。
老手艺快死了,我为什么还在玩簪子?
去年我去苏州,专门找了一个做‘金银细工’的老师傅。他七十多了,眼睛花得不行,但一拿起錾子,手稳得像机器。他给我看他做的一根花丝簪: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,盘成缠枝莲,每个花瓣上还有露珠。我说:‘师傅,这得做多久?’ 他说:‘半个月吧,现在没人订,我自己做着玩。’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。这门手艺,国家级非遗,可年轻人谁愿意花十年学这个? 满大街的义乌合金簪,九块九包邮,还带流苏,拍照好看得很。但我拿起那根花丝簪对着光看的时候,那金丝里的纹理,每一刀都不一样——机器永远做不出的‘人气儿’。
我现在收老簪子,也收新匠人的作品。有时候戴出去,朋友问:‘这玩意儿有啥用?’ 我回:‘没用。就是好看。’ 其实不是。每次把一根簪子插进头发,我都觉得在和千百年前的女人隔空握手。她们用簪子盘住发髻,也盘住了生命里的所有隐忍和张扬。而我,在这个什么都能用手机搞定的时代,还有一根簪子提醒我:有些美,慢得值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