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孩子都喜欢踩浪花。我也不例外。那年夏天,我蹲在沙滩上,看着一层层白沫涌上来,退下去,又涌上来。突然就哭了。不是伤心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击中的感觉。后来我常想,如果浪花有灵魂,它大概是个极度固执的家伙,明明知道每一次冲向岸边都会粉身碎骨,可它就是要去。一次又一次。
第一次被浪花撞了一下腰
那年我七岁。穿着一条红色泳裤,肚子圆滚滚的,像只小海豹。浪打过来的时候,我没站稳,一屁股坐进水里。海水灌进鼻子,咸得发苦,耳朵嗡嗡响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我看见无数细小的气泡在眼前爆炸,亮晶晶的,仿佛整个海洋都在我耳边小声说话。然后——哗——浪退走了,留下我被冲得歪歪扭扭的沙堡。我坐在那儿,哈哈大笑,笑着笑着又吞了一口海水。到现在我都记得那个味道。
人长大了,就很少再有机会被浪打得四仰八叉。去年在三亚,我倒是有心再摔一次,结果一个浪过来,把眼镜拍飞了。只好眯着眼在齐膝深的水里摸来摸去,狼狈得要命。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指着我对她妈说:“妈妈,叔叔在捞鱼吗?” 她妈赶紧捂住她的嘴,脸都红了。我倒是想,捞鱼?我倒想当鱼呢,至少不用找眼镜。

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蹦出来的?
后来我查了点资料。别紧张,不是要给你上课。我是真的好奇——浪花到底是什么东西?小时候以为是水自己长出来的花瓣,童话里那种。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简单来说,浪花是波浪破碎时的产物。当波浪从深水区跑到浅水区,底部被海底摩擦减速,顶部却还在猛冲,于是整个波峰向前翻卷,卷入空气,形成一堆气泡,就是我们看到的那片白。
听着挺科学对吧?但你仔细想想,这过程真是粗暴又浪漫。水分子本身并不移动,它们只是原地转圈,能量却一路传递,最后在岸边摔得粉碎。有点像是成千上万的信使,拼命传递一封看不见的信,送到终点就集体殉职。而所谓的“浪花”,不过是它们最后的遗言——爆裂成一串气泡,再默默回归大海。说实话,这比喻有点矫情了,但我真的这么觉得。
对了,你知道浪花有多少种吗?我原来以为就一种。后来看搞冲浪的人聊天,才发现有“卷浪”、“崩浪”、“涌浪”……名堂多得很。最漂亮的当然是那种管状浪,像水晶做的隧道,浪尖翻下来的时候,水花四溅。不过这种浪通常比较凶猛,我这种只会狗刨的人,只能远远看着,顺便喝几口椰子水。但就是这样,我也能看一整个下午,不厌。

画家和诗人总爱拿它做文章

你大概也发现了,浪花这东西,特别招文艺青年的喜欢。葛饰北斋那幅《神奈川冲浪里》,浪头张牙舞爪的,快要吞掉小渔船,底下富士山反而像个安静的旁观者。每次看那幅画,我都觉得那朵浪花下一秒就要扑到我脸上,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。可你再瞧,浪尖上那些白色爪子,又像极了老人的胡须,苍老又年轻。真矛盾。但这正是它的魅力。
还有诗人。我记得读过一句,忘了是谁写的:“浪花是海的皱纹吗?” 当时觉得这想象力真绝。皱纹——明明大海永远在运动,像是不会老的,可偏偏每一道浪痕都像时光的刻印。后来又读到艾米莉·狄金森的诗,她说:“大海说着它的永恒话语,带着绵绵不绝的泡沫。” 泡沫,不就是浪花的遗骸吗?但她说得那么轻盈,仿佛那些泡沫是语言本身。怪不得我小时候觉得浪花在跟我说话。
不过话说回来,现实生活中,浪花也没那么诗意。有次我在烟台,看见一个大叔对着浪头发呆,脚下放着半桶蛤蜊。我问他想啥呢,他说:“我琢磨这浪为啥老把垃圾冲上来,贝壳倒没见几个。” 我低头一看,还真有不少塑料瓶盖在泡沫里翻滚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浪花有点可怜——它还是那么努力地扑上来,却只能拥抱这些人类丢弃的东西。啧。
这就是浪花吧。它才不管什么哲学、艺术、环保。它只是重复着亿万年的动作,撞碎自己,再重新聚合。你可以在它身上看到任何你想看到的东西:力量、浪漫、时间、甚至政治隐喻。但它就是它,不增不减。下次你再站在海边,不妨让浪花冲一下脚。或许你会想起今晚读到的一些废话,又或许只是打个寒战,骂一句“真凉”。那也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