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人:在时间的裂缝里放牧

凌晨四点半,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。巴特尔已经蹲在羊圈边抽了三支烟,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,像是草原上快要熄灭的星子。我裹着租来的军大衣,牙齿磕得咯咯响,心里骂了八百遍这该死的体验式旅行——说实话,要不是为了写那个破专题,谁会从北京飞几千公里来这儿活受罪?但他突然站起来,肩膀一抖,皮袄上的霜簌簌往下掉,整个人像一把慢慢拉开的弓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有些人天生就该长在马背上。

蒙古牧民凌晨草原骑马放羊剪影
蒙古牧民凌晨草原骑马放羊剪影

风的子民

他们懂风。不是天气预报里那种几级几级冷冰冰的数字,而是风里夹带的草籽味道、远处湖泊的水汽、甚至野兽的膻气。巴特尔的媳妇其其格,能趴在草地上听五分钟,就知道三十里外有没有陌生车队过来。第一次见她这么做时,我差点笑出声——这不就是武侠小说里的伏地听声吗?但后来亲眼见到她预警了一场沙暴,把我们所有人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,我才晓得那不是传说。牧人的感官是向整个自然敞开的,不像我们,早被城市的噪音和屏幕驯化了。记得有回我问巴特尔,你们转场的时候怎么确定方向啊,没 GPS 没路标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:“路?羊蹄子踩出来的就是路,鹰往哪儿飞就往哪儿走。”

说实话,那种与天地共呼吸的状态,让人嫉妒。他们不需要什么冥想 App,风声、羊叫声、马蹄刨地的节奏就是最好的白噪音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浪漫也是我这种外来者强行附会的——其其格的手关节粗大到吓人,冬天挤奶时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粒黄豆。她从不抱怨,只是在火炉边安静地缝补着羊皮袜子,偶尔哼两句长调,调子像被风拉长的丝,缠在毡房的横梁上久久不散。

蒙古族妇女在毡房旁挤牛奶劳作
蒙古族妇女在毡房旁挤牛奶劳作

刀子割开的地图

刀子割开的地图
刀子割开的地图

2018 年我第二次去,草原上多了很多铁丝网。亮闪闪的,把绿油油的草场切割成一块一块,像是大地脸上的刀疤。巴特尔骑着摩托——对,他换摩托了,那匹老马被卖到了旅游点供人拍照——载着我沿着网子边走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最后猛吸了口烟,把烟头弹出去,说:“政府分的。你家那片,我家这片。羊都懵了,跑着跑着就撞网上。”我问他那以后转场怎么办?他苦笑,嘴角扯出一个很深的褶子:“转?往哪儿转?轮到你的草场就那么点,啃完了就得买饲料。饲料贵得咬手,去年冬天饿死了十几只羊。”

定居,就像把一棵长了百年的树连根拔起,塞进一个花盆,还指望它继续开花。我见过他们冬天定居点的模样:砖房一排排,方方正正,门口停着拖拉机,屋里有电视卫星锅。乍一看挺现代,可空气里那股子牛羊粪混合着消毒水的味儿,别扭极了。孩子们捧着手机刷短视频,刷到草原风情就划走——他们觉得土。老人们蹲在墙根晒太阳,眼神空空地望着远方,那是以前羊群来的方向。有次喝酒,巴特尔红着眼眶说:“我孙子都忘了怎么给羊接生……他才十岁,可他的根断了。”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举杯,酒入喉,烧得慌。

最后那盏酥油灯

最后那盏酥油灯
最后那盏酥油灯

去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。不是为了采访,就是想去看看。草原退化得厉害,裸露出斑斑点点的沙地,像生了瘌痢的头。巴特尔家的羊群已经缩减到原来三分之一,他儿子在旗里开了个修车铺,不怎么回来。毡房还在,但只是夏天偶尔用用,当成一种怀旧的摆设。倒是其其格还在坚持做奶豆腐,手工的,卖给城里来的游客。她做的时候特别虔诚,每一步都像举行仪式,嘴里念念有词。“现在的人用机器做,快是快,没魂了。”她说。我没搭话,只是看着那盏铜质的酥油灯,火苗在风中颤颤巍巍,却怎么也不灭。

走的那天,巴特尔送我到路边等车。他穿着那件旧皮袄,背佝偻了些。车来了,我上车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糙得像树皮。他忽然塞给我一个布包,里面是块拳头大的奶豆腐。“路上吃……别发霉了。”车开出去很远,我回头,他还站在那个土坡上,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,人却像颗钉子。只是不知道,这颗钉子还能钉在这片土地上多久。

也许等到最后一代真正在马上长大的人消失,牧人这个词就只是个旅游手册上的符号了。对吧?谁知道呢。反正那些铁丝网,可是实打实长在地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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