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清早,我就被吵醒了。不是闹钟,不是隔壁装修的电钻——是窗外那排树上,突然炸开的蝉鸣。那种震耳欲聋的嘶吼,像有一千个人同时拿指甲刮黑板。我猛地坐起来,看了眼手机,才六点十分。
说实话,那一刻我真的有点崩溃。昨晚熬夜赶稿,满打满算只睡了四个小时。而这帮家伙——它们才不管你是不是需要休息。它们只管叫,拼了命地叫。我推开窗想吼一嗓子,可刚把窗户拉开一条缝,声浪就像实体一样扑进来。我败了。苦笑,关上窗,世界稍微安静了一点点。
但那次之后,我反而开始留意蝉鸣了。不是那种烦躁的留意,而是——怎么说呢,一种被迫的观察。因为躲不掉,干脆就研究一下。结果发现,这些聒噪的小东西,背后的故事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。甚至,有点悲壮。
地底下的那些年,比你想象的漫长

大部分蝉的一生,其实不在树上。在我们看不见的黑暗泥土里,它们要待上很多很多年。常见的蝉,少则三五年,多的——比如北美有一种十七年蝉,你猜怎么着?整整十七年,暗无天日。
十七年啊。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大学的时间。它们就在地下,靠吸食树根的汁液活着。没光,没声音,没同伴——我是说那种能触碰的同伴。它们就这么等着,等一个看不见的信号。说实话,我第一次知道这个的时候,愣了好一会儿。这简直是坐牢。没有任何人给它们判刑,它们自己就选了这种活法。
科学家管这叫“地下生活期”,听着很专业,其实就是漫长的囚禁。而且,蝉的若虫——就是还没长翅膀的那个阶段——在地底下一点都不舒服。它们要自己挖隧道,要躲避天敌,要蜕好几次皮。你以为蜕一次就完了?不,在黑暗里也要蜕皮,只是我们看不见。每次蜕皮都是一次生死劫。这让我突然觉得,窗外的噪音,好像多了点别的意味。
我曾经在花园里挖到过一只蝉的若虫。当时在移栽一棵月季,一铲子下去,翻出来一个棕色的小东西,蜷缩着,爪子笨拙地划拉。我吓了一跳,差点以为是只大蟑螂。它大概有我的拇指那么大,外壳硬硬的,两只前足像两把小铲子。这一刻我才明白,它们在地下开凿隧道,靠的就是这副“家伙”。我把它轻轻放回土里,看着它笨拙地重新往下钻。那个缓慢的、一拱一拱的身影,让我心里有点堵。
金蝉脱壳,一生一次的高光时刻
然后,就是那个夜晚。初夏的某个深夜,或者凌晨,它们从土里爬出来。静悄悄地,找一棵树,或者一根草茎,紧紧抓住。然后,开始这辈子最壮烈的表演——羽化。
我亲眼见过一次。那晚我失眠,索性下楼散步。路灯底下,灌木丛边,一只刚出土的若虫正沿着树干往上爬。我蹲下来看,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停了停,但还是继续。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它的背上开始裂开一道缝。是真的裂开,从头背部中央,像有人在里面用拉链一点点拉开。一个嫩绿色的背,就这么挤了出来。湿漉漉的,皱巴巴的,翅膀缩成一团,像两片被揉过的绿叶。

整个脱壳过程,用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出来后,它就这么倒挂着,让体液充盈翅膀。翅膀慢慢展开,从蜷缩的绿团,变成透明的薄纱,脉络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。我看呆了。刚刚出壳的成虫,颜色嫩得像初生的叶子,一点都没有过一会儿那种黑亮硬壳的样子。这时候的它们,最脆弱。任何风吹草动,鸟一啄,蚂蚁一咬,就没了。熬了那么多年黑暗,换来的就是这一刻的生死赌博。我蹲得脚都麻了,直到它完全硬化,在晨光里抖了抖翅膀,我才慢慢站起来。突然觉得,那声让我烦躁的嘶吼,其实是它赌赢了之后,用尽全身力气吹响的号角。
歌声里的密码,为什么非要这么吵?
好了,终于说到那让人抓狂的歌声了。我们总抱怨蝉太吵,但你得知道,会叫的只有雄蝉。而且,它们的发声器不是嘴巴,而是腹部。那里有一对盖板,下面藏着鼓膜,肌肉一拉一松,就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地响起来。这构造,简直像自带了两面定音鼓。
问题是,它们为什么非要叫得这么撕心裂肺?因为这是它们的求爱之歌。雌蝉会被响亮的叫声吸引,雄蝉叫得越卖力,越有机会留下后代。而留后代的时间窗口,很短——往往只有几周。是的,你没看错,成虫寿命通常只有2到4周。有些种类稍微长点,但就那么几十天。十几年地下生活,换地上半个月的阳光与嘶吼。这么算下来,不叫个惊天动地,对得起自己吗?

而且,不同种类,叫声还不一样。有拖长音的“知——了”,有短促的“叽叽叽”,还有像电锯一样的“嗞——”。昆虫学家甚至能凭叫声分辨种类。这些声浪,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求偶会场。雄蝉们互相较劲,比比谁更响,谁更持久。我们听着是噪音,对它们来说,那是生命最后的辉煌交响曲。说实话,想到这一层,我忽然没那么讨厌了。甚至有点佩服。它们真的拿命在唱歌。
人类与蝉,一场爱恨交织的纠缠

我们好像自古就对蝉有两种感情。文人们喜欢它,觉得它饮露高洁,象征着清高不俗。古人诗词里,蝉鸣常用来寄托凄清或高远的情怀。但到了现实中,住在乡村或者老小区的人,夏天被吵得恨不得把树砍了。我记得有年夏天特别热,小区里的蝉叫得跟疯了似的,有邻居居然打12345投诉,要求给树喷药灭蝉。当然,最终没有这么做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。那时暑假,我常拿着长竹竿,竿头涂上黏胶,去粘树上的蝉。粘下来就关在火柴盒里,听它叫。叫一阵子,它就死了。现在想来,真是残忍。但小孩哪懂这些?只会为“抓到一只大知了”而兴奋。如今再听蝉鸣,竟升起一丝愧疚。那种拼尽全力的生命呐喊,不应该被我们轻易抹掉。
有朋友跟我说,他实在受不了,就买了降噪耳机。可戴上之后,世界太安静了,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夏天的标志是什么?对我而言,除了西瓜和空调,就是这连绵不绝的蝉鸣了。它就像背景音,一旦消失,夏天也好像不完整了。这大概是一种复杂的情感绑定——你以为你讨厌它,其实你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。哪天突然没了,你会心慌。
蝉啊,这个地球上声音最大的昆虫之一,它的一生,就是从黑暗到光明,从沉默到爆发,然后又迅速归于沉寂。它的歌,不是为了取悦我们。它是在宣告:我来过,我活过,我轰轰烈烈地爱过。哪怕就这几周。
所以,明天早晨,如果它们又把我吵醒了——好吧,我还是会烦躁一下。但之后,我可能会拉开窗帘,对着那片树梢,轻轻鼓个掌。然后,再回去睡个回笼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