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8-08 23:46:23 分类:文章
刚过立秋,书房里的空气却还是黏糊糊的。我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丸七十年代的上墨“铁斋翁”,漆皮已经有些斑驳,边缘泛着幽蓝的光——我知道,那是老墨在漫长岁月里泛起的“墨霜”。凑近闻了闻,冰片和麝香的凉意混着古旧纸张的味道,一下子就让我静了下来。说实话,这年头还坚持磨墨写字的人,估计快绝迹了吧。但我就是戒不掉。
顶烟、滚压和那股子说不清的腥气
很多人以为墨就是黑,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好的油烟墨,用的是燃烧桐油、猪油、生漆或麻油收集的烟炱,最细的那一层叫顶烟。顶烟轻若无物,飘在烟房最上头,古人说“一缕顶烟,千盏灯”。过去安徽绩溪的墨工,一年到头守着灯盏,鼻子里全是黑灰,就为了收集那么一丁点儿。现在呢?工业化生产的墨汁大多数是碳黑加化工胶,灌在塑料瓶里,摇一摇就能用,方便是方便了,可磨出来的墨色死板,没有层次。更糟心的是那股子腥气——是骨胶没熬透?还是防腐剂放多了?每次闻到,心里就有点发堵。记得有一回,我贪便宜买过一盒所谓的“书画墨汁”,写出来的字第二天就泛白,纸面上浮着一层灰,气得我直接连砚台一起刷了三遍。真是糟蹋东西。
不过话说回来,就算用成品墨汁,你如果试过在里面掺一点点陈年墨锭重新研磨,墨色马上就会活起来。那种紫中带青、青里透翠的微妙变化,在生宣上润开时像云彩——嗐,我形容不好。反正就是让你觉得,这笔底下有东西。
古法制墨 油烟顶烟收集 灯盏烟房
笔锋在纸上那一下,是要“吃”进去的
笔锋在纸上那一下,是要“吃”进去的
这几年短视频平台上写字的博主特别多,大多图个热闹。他们喜欢用那种贼亮的蜡笺,墨汁稠得像胶水,拉出来线条光溜溜的,毫无阻力。可我一直觉得,好墨配好纸,讲究的是一个“杀”字。笔落下去,墨要被纸纤维咬住,速度瞬间变慢,然后你缓缓提按,看着墨从锋毫两侧挤出来,形成自然的枯润变化。那感觉,像在雪地上走路,咯吱咯吱的,每一步都踏实。我用得最顺手的搭配,是一方端砚的老坑,配八九十年代上墨的“鲁迅诗”,磨口幽幽的,下墨不快但极细,写出来的小行书,淡墨处像蝉翼透亮,浓墨处黑得能吸光。朋友笑我,说:“你这一通磨蹭,写两个字要花十分钟,值吗?”我就笑笑。值不值?这问题没法解释。就像有人愿意花一个下午慢慢炖一锅汤,你说值不值。
有时候,半夜睡不着,爬起来磨一圈墨,也不一定写什么,就看着墨汁在砚堂上画圆,水越来越少,手越来越沉,脑子里的杂念也就清了。这其实是一种很私人的治愈。外面的世界太吵了,动不动就是“效率”“赋能”这些词,烦死人。我需要的是能慢下来的东西,墨就是我的刹车。
一丸旧墨,就是一个时代的叹息
玩墨的人多半有个怪癖:喜欢把老墨拿起来闻。七十年代以前的墨,尤其是一些药墨,里面加熊胆、珍珠、金箔,还掺了十几种中草药,发出的气味醇厚安宁,像走进了中药铺子。这种讲究,今天不会再有了。为什么?因为工艺断了,原料也没了。比如制墨必需的“对胶法”,就是烟和胶要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,胶重则滞笔,胶轻则败色。老一辈墨工凭手感和经验,如今呢?控温机器一搅,出来的全是标准化产品,安全、稳定,就是没灵魂。我收藏过一丸晚清的“五百斤油”,是民国书家谭延闿定制的,墨身断裂,但磨口紫光闪闪,写出来的字仿佛带着金石气。对着它,我常常想:当年它陪着主人度过了多少日夜?战乱、流离,那些墨迹里的悲欣,是不是也留了一些在墨里?——我是相信的。东西用久了,就有灵性。
其实不光中国墨,日本古梅园、玄美堂的匠人也在坚守,但说到底,全球书写工具都在数字化,连笔都快没人用了,更何况墨?听说有些学校,书法课直接让学生用“仿毛笔秀丽笔”,蘸的其实是颜料,黑倒是黑,就是颜色那一层浮在纸上,像塑胶。悲哀吗?有点儿。但转念一想,有需求才有传承。我们这些用墨的人,如果能再多坚持一下,是不是也能让这门手艺活得更久一点?
老墨收藏 清代五百斤油 墨霜
上个月,有朋友送我一小瓶日本“玄明”超浓墨液,说调水磨开后与古墨不差。我试了,确实好,可还是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大概就是等待的滋味吧。磨墨,其实磨的不是墨,是时间,是心境。等一池清水变黑,等笔吃饱了墨,等字在纸上站稳——这一切全是慢动作。在快节奏的当下,这种“慢”反而成了奢侈品。
夜深了,刚才磨的那一池墨已经写完,砚台隐隐泛着水光。我端起青瓷笔洗,准备倒掉残墨——手却在半空停了。舍不得。于是又舔了舔笔,在毛边纸上写了四个字:“墨磨人老”。嗯,墨磨人老,人磨墨,也好。
字写完了,心也定了。这大约就是为什么,我还要继续磨下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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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一丸墨,磨了四十年——我的复古书写执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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