栅栏:一道缝了又裂的疤

木头上的刺,比记忆还深

小时候,我家后院有一排木栅栏。不是那种刷得雪白、整齐划一的装饰品——是杂木拼凑的,歪歪扭扭,每根木条上都有毛刺。我爸装它的时候,我还蹲在旁边递钉子。那次他敲偏了,锤子砸到拇指,骂了句脏话,我咯咯笑。后来栅栏上就留了一小块褐色的血迹,经了雨,颜色淡了,但痕迹在。说实话,那时候我不太懂为什么非要围起来,隔壁王婶家的小子翻过来偷摘石榴,踩断了一根,我爸又补上一根更粗的——带着树皮的,像伤口结的痂。

栅栏这东西,往大了说是界线,往小了说是安全感。但谁的安全感?它分隔的不是空间,是人心。你站在里面觉得踏实,外面的人看你是傲慢。我后来搬进城市,住高层,没了栅栏,可那种被围住的感觉更重了。电梯里的邻居,脸熟到能记住对方狗的名字,却从没问过彼此姓什么。那是一种隐形的栅栏——不锈钢的,光洁,冰冷。

老旧的木栅栏上爬满藤蔓,阳光透过缝隙
老旧的木栅栏上爬满藤蔓,阳光透过缝隙

铁丝网割破的,不光是手掌

二十岁出头那阵子,我痴迷拍废墟。有一次钻进一个废弃的工厂,翻过一道铁丝网时,掌心划了一道口子。血涌出来,我居然先按了几下快门,才想起包里有创可贴。那道铁丝网锈得掉渣,网眼上还勾着几缕不知道是动物还是人的毛发。风一吹,嗡嗡响,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呻吟。

你看过那些边境线上的铁丝网吗?新闻里,难民把手指抠进网眼,指甲盖都翻了起来。栅栏到了这个层面,就成了人类对同类的恐惧实体化。它不是防野兽的,是防人的。可明明我们基因99.9%都一样。我总觉得,栅栏的发明比武器更悲哀——武器是为了争夺,栅栏是为了拒绝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谁心里没几道栅栏?上次同学会,一个当年挺亲近的朋友,开口闭口都是学区房和私募,我端着酒杯听了半小时,最终借口去厕所,回来就换了一桌。那道栅栏是我亲手立的,材料是嫌恶和疲惫。对吧,有时候,我们自己就是筑墙的工匠。

锋利的铁丝网在阴天背景下特写,网眼挂着水滴
锋利的铁丝网在阴天背景下特写,网眼挂着水滴

白色尖桩栅栏,骗了所有人

如果你去郊区别墅区逛一圈,会看到满眼的白色尖桩栅栏。整整齐齐,矮矮的,连狗都能跳过去。这玩意儿从来就不是为了拦什么——它是种表演,宣告“我们不一样”。这种栅栏是阶层的外衣,用蠢萌的造型掩盖优越感。我有个朋友,贷款买了带这种栅栏的房子,每天开车四十公里上班,用他的话说,“每次推开栅栏门,就像走进杂志封面”。可那扇门吱呀一声,和老家邻居破栅栏的声音一模一样。他装作没听见。

想起上个月,我在公园看到一幕:一个小孩蹲在装饰性栅栏旁,使劲想把头伸过去卡住了,他妈妈急得尖叫,几个路人帮忙,最后还是保安拆了一根栅栏条才弄出来。小孩没哭,出来后第一句话是:“那边有只蝴蝶。” 你看,栅栏制造的欲望,有时候只是蝴蝶。

我桌前窗台养了盆多肉,外面是防盗栅栏,横平竖直的阴影总在下午斜到叶子上。我有时候盯着它发呆,分不清是植物被囚禁,还是我被囚禁。甚至,当手指穿过栅栏去感受雨丝的时候,皮肤上的凉意都会让我疑心——是不是连风,也被划成了等份?

最后说个事儿。去年回老家,发现那排木栅栏早就朽了,我爸也没再修。石榴树死了,王婶家的小子成了包工头,开奔驰。我站在那儿,突然觉得,栅栏倒了,我们之间的东西却立起来了,更高,更没法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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