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下午在苏州艺圃,乳白色的围墙前,几竿修竹被斜阳一打,整个影子就泼在墙上——对,就是泼,墨汁泼在宣纸上的那种。我愣在那儿看了一刻钟。真事儿。后来每次想起来,都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天然的一幅画,而且不需要任何解说。你看,就这么简单。
那一片晃动的绿荫
说实话,竹子的影子比竹子本身好看。这个观点可能会得罪人,但我还是想说。竹子固然清秀,直挺挺的,风一吹沙沙响,可是你没有发现吗?它的影子更有味道。虚的,晃动的,像动画,像剪影戏。而且竹影有个特点:疏密有致。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里讲过,说“竹之妙处,大半在影”。他果然懂行。
那时候我还没读过李渔,纯粹是本能觉得美。本来去艺圃是为了看那个著名的浴鸥池,结果被一堵墙抢了风头。墙是旧墙,白粉有些剥落,带着雨痕,正好当画布。竹子种得也不多,就三五竿,恰好够构图。风一过,影子碎碎的,仿佛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响——当然没有声音,但那种错觉很强。我甚至觉得,竹影把风给画出来了。你能看到风的形状。真是绝了。

现在好多新中式楼盘也搞这套,弄个白墙,种排竹子,标榜什么东方美学。但我看过几次,总觉得假。为什么?因为墙太新,竹子太小,最关键的是,没有那种不经意的感觉。古人造园,讲究“借景”,借的是天光云影,四时变化,不是硬拗造型。竹影这东西,三分靠竹子,七分靠缘分——时间、角度、墙面质地,缺一不可。所以我那次遇见,纯属运气好。后来带了朋友再去,同样的地方,影子却平平无奇。没了斜阳,等于没了魂。
造园者的心机
江南园林里,用竹影造景其实是个传统。但真正做得好的,寥寥无几。拙政园有“梧竹幽居”,其实那是看竹子和梧桐,不算专门看影子的。真正懂影子的,要数扬州个园。个园的“四季假山”太出名,搞得人们都忽略了它的小处。它有一处粉墙竹影,是刻意为之——竹子种得很近墙,墙特意做得平整,像一张宣纸。然后阳光一打,画面就出来了。妙的是,墙上还开了一个方窗,竹影有一部分透过窗子漏进另一面墙,形成画中画。这种设计,你说是不是心机?绝对是。但确实是高明的心机。
造园家计成在《园冶》里提到过“借景”,认为“夫借景,林园之最要者也”。不过他没有专门讲借影。或许他觉得借影是借天光的一种,不必单拎出来说。我倒觉得,借影才是借景的最高级形式。因为景是实的,影是虚的,虚虚实实,才是中国美学的精髓。王维写过“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”,那就是虚的妙用。竹影也是这个道理——你看到的不是竹子,是竹子的魂魄。或者说,是阳光在墙面上的舞蹈。这种感觉,硬邦邦的西方园林美学恐怕理解不了。

不过话说回来,现在很多所谓的“新中式”设计,用的不是影子,而是影子符号。他们把竹影做成金属镂空装饰,钉在墙上,或者用LED灯光投射出假竹影——天哪,那简直是灾难。静态的、没有摇曳感的、永远不变的影子,那还叫影子吗?那叫图案。真影子是会呼吸的,它会随着太阳移动而变形,随着风力强弱而变换节奏,甚至会随着你的心情而呈现出不同情绪。有一次我心情低落,看院子里的竹影,觉得它像是某种挣扎;心情好的时候,又觉得它像在跳舞。这就是影子的魔力,它是活的,有表情的。
画里的影子哲学

中国人画竹子,其实画的大多是竹影。这话不是我的发明,是启功先生说的。他讲郑板桥画竹,浓淡交错,分明就是墙上的光影。郑板桥自己也在题画里说:“凡吾画竹,无所师承,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。”看到没?他直接承认了。白天隔着窗纸看竹影,晚上借着月光看竹影,然后画下来。所以他画里的竹子,没有一根是老老实实的写生,全是光影的提炼。这种画法,很现代,很印象派——比莫奈的睡莲还早一百多年呢!你说厉害不厉害。
尤其是他晚年的墨竹图,用笔极简,一大片淡墨是叶子,浓墨勾出几根枝干,剩下的就靠留白。那留白是什么?就是光。没有光,就没有影子。所以说到底,他画的是光与影的博弈。这跟西方绘画完全两个思路。西方画素描,画阴影是为了表现体积,影子是附属于物体的;中国画里的影子,却独立出来了,成了主角。甚至可以说,中国画里的“写意”,很大程度上就是“写影”。徐渭的葡萄、八大山人的鱼,都是抓影子气韵,而非实体。竹影只是一个最极致的例子。

我有一阵子迷上拍竹影,用手机拍。后来发现不行,拍出来的都是死影子。原因很简单:手机快门太快,冻结了风的动态;而且色彩还原太真,白墙就是白墙,竹影就是黑块,完全没有那种水墨渗开的氤氲感。后来我用老镜头手动对焦,刻意欠曝,再后期调成黑白,才勉强接近那种味道。这让我更加佩服郑板桥——人家脑子里直接处理了,连相机都不需要。所以说,艺术家的眼睛跟咱们不一样,他们自带滤镜。
再说个有意思的事。前年去京都,在龙安寺看到石庭,枯山水,那种静谧让人震撼。当时我想,日本人把“静”做到极致了。但回过头想,中国园林的竹影,其实是在静中取动,而且动得那么优雅,那么不经意。一个纯粹静止的石庭,一个光影摇曳的粉墙,两种哲学。我个人还是偏爱竹影,因为它不压迫你,不让你觉得“你必须禅定”,而是让你放松,让你看着看着就走神了。出神,入化,这才是顶级享受。
现在城市里高楼太多,好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竹影。还挺悲哀的。我住的小区倒是种了点竹子,但围墙是丑兮兮的铁栏杆,影子根本投不上去。有次住酒店,房间窗户外刚好有排竹子,早晨阳光照进来,影子落在床单上,我差点叫出声来。就那么一瞬间,整间屋子都活了过来。我想起苏轼说的,“不可居无竹”。其实更不可居无竹影。没了影子,竹子也就是个绿杆子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