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木:一块烂木头的奇幻漂流,是垃圾还是宝藏?

去年秋天,在花莲七星潭。我踩到一块木头。脚底一滑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低头一看,是一截灰白色的树干,半埋在黑色沙子里,被海水泡得软趴趴的,上面还缠着几根破烂的渔线。我本来想骂句脏话,但蹲下去之后,反而愣住了。 那块木头少说有半米长,一头已经劈开,裂口里嵌着细碎的贝壳和——你猜是什么——一颗锈透了的铁钉。锈迹顺着木纹晕开,像一朵朵枯萎的菊花。我当时就想,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什么? 问了当地阿美族的朋友,他瞥了一眼说:“这个哦,可能是以前渔船上的,也可能是哪座山上的树被台风刮下来的。每年都有。”他讲得轻描淡写。但我没办法不浮想联翩。

从森林到大海: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

大部分浮木的旅程,起点都是山。一场暴雨、一次崩塌、一条涨水的小溪,就把一棵树或者树枝冲进了河里。然后顺着河道往下漂,几天,几周,甚至几个月,一直漂到出海口。 过程中的碰撞和浸泡把树皮扒得精光,只剩下光溜溜的木质部——有时候连木质部都被石头撞得坑坑洼洼。 但这只是开始。 真正戏剧性的变化发生在入海的那一刻。淡水突然变成咸水,密度变了,木头浮力也跟着变。有些木头会直接沉下去,卡在河口附近的底泥里,慢慢变成海洋生物的食物;有些则被洋流一把拽住,拖进更深更远的海域。我查阅过一篇台湾海洋大学的论文,里面提到 每年光是东亚地区就有超过50万吨的木材以浮木形式进入太平洋。 50万吨啊!你可以想象那是多少棵树的尸体。
台风后河口堆积的大量漂流木
台风后河口堆积的大量漂流木
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,这些浮木在海上漂的过程中,会迅速被各种生物搭便车。藤壶是最先附上去的,然后是一些藻类,接着可能还有管虫、水螅。如果木头够大,时间够长,甚至会形成一个迷你的移动生态系。有研究记录过一块直径不到30厘米的浮木上,生活着超过20种无脊椎动物。这哪里还是木头,根本就是一艘微型诺亚方舟。 不过话说回来,人类对这些不请自来的漂流者,态度一向很矛盾。

有用?有害?人类与浮木的爱恨情仇

原住民很懂浮木的价值。花莲的阿美族会把质地坚硬的漂流木捡回来,做杵臼、刀鞘,或者雕刻成生活器具。兰屿的达悟族更绝,他们用浮木建造拼板舟的部分构件,认为在海上漂流过的木头吸收了海的灵气,更耐用也更神圣。 北欧的维京人也有类似传统,他们偏好在海滩上寻找被盐水充分浸渍的橡木来造船龙,因为盐水会析出木材内部的单宁酸,让木头变得更抗腐。 但现代人脑子里就只有“灾难”两个字。 2011年日本311海啸后,超过500万吨的废弃物被冲进太平洋,其中大部分是木头。这些浮木横跨整个大洋,几年后陆续抵达北美西海岸。美国人慌了,政府砸了几千万美元去清理,还怕里头夹带外来种。其实说实话,外来种早就跟着船底满世界跑了,浮木带来的那些,风险根本排不上号。可是媒体爱渲染啊,搞出一堆“来自日本的死亡木筏”之类的标题。 还有更实际的麻烦:港口、航道、发电厂取水口,被浮木堵塞的事年年都有。去年一场暴雨后,石门水库就捞起超过2000吨的漂流木,清理费是天文数字。可是——不觉得讽刺吗?这些木头本来可以留在山上固碳储水,结果因为我们的过度开发,山崩了,树倒了,最后变成人人嫌弃的垃圾。
发电厂取水口堆积的巨量浮木
发电厂取水口堆积的巨量浮木
然后呢?大部分浮木的最终归宿,不是被烧掉,就是被埋掉。只有极少数,会落入艺术家手里。

把伤痕变成语言:浮木艺术的暴力美学

把伤痕变成语言:浮木艺术的暴力美学
把伤痕变成语言:浮木艺术的暴力美学
我第一次看到浮木艺术,是在高雄驳二的一个小展览。艺术家把十几块不同形状的浮木拼成一只鲸鱼,挂在墙上。那些木头表面布满船蛆钻出的孔洞和裂纹,没有上漆,没有打磨,就是最原始的样子。打光一照,影子投在墙上,像是一座废墟。我当时真的被震住了。 后来才知道,台湾有个叫“木想工作室”的团队,专做浮木再生。他们跟林务局合作,把河里捞上来的漂流木分类,能用的送去做家具、灯具,最烂的烧成生物炭。创办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:“ 浮木就是大自然的草稿纸,写满了错误,但错误本身美得惊人。” 国际上更不用说了。加拿大艺术家Jeffro Uitto,只用浮木和废弃金属创作大型动物雕塑,他的马和老鹰,站在海滩上,肌肉的线条全是木头的肌理。英国雕塑家Kirsty Elson把浮木片磨薄,镶嵌成海景画,里头每一片木头都还保留着原本被海水侵蚀的痕迹。这些作品,既不是完全的天然,也不是完全的人造,卡在两者之间,有种说不出的孤寂感。 有人问我:这算环保吗?我翻了个白眼。别什么都往环保上扯行不行。对我来说,浮木艺术最迷人的地方,是它承认了时间的暴力。每一道裂缝,每一个蛀洞,都不是“缺陷”,而是历史本身。 你不可能修复浮木,你只能顺着它的伤痕去创作——这难道不是最真实的人生态度?

浮木教会我的事

浮木教会我的事
浮木教会我的事
写到这里,想起一个细节。那天在七星潭,我把那块绊倒我的浮木翻过来,背面居然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顺丰”。不知道是哪个渔工拿它当包装箱,用完就扔进海里了。我看着那两个楷体字,在海浪里忽隐忽现,突然笑出来。 你看,人类就是这么自以为是的物种。连一块在海上孤独漂了几千公里的木头,我们都要在上头烙个痕迹,盖个章,宣示一下所有权。然后呢?然后又随手抛弃。 但浮木不在乎。它继续漂,继续烂,继续长出藤壶,继续撞碎在某片陌生的沙滩上。它没有目的地,过程就是一切。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像一块浮木。被命运从安稳的土里拔起,丢进湍急的溪流,撞得遍体鳞伤,再被巨大的咸水吞没。你不知道下一波浪会把你推到哪里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礁石,粉身碎骨。可是在那些撕裂和漂泊的间隙,你偶尔会看见一只海鸥停在你身上休息,或者一只小蟹把你当成临时的家。那种时刻,好像所有的颠簸,都有了意义。 啧,写得有点煽情了。收回来。 总之,下次你在海边看到一块丑陋的浮木,不妨捡起来看一看,摸一摸。别急着嫌它脏。那上面的每一个洞、每一道疤,都是一篇航海日志。只是我们读不懂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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