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谱:那些花儿,在纸上活了千年

小时候我爷爷有一本破旧的花谱,纸页发黄,硬壳封面早掉了。里面是竖排繁体字,配黑白线描的花样。我那时不认字,光看图,感觉那些花像要从纸里探出脑袋。后来书被老鼠啃了,我哭了一鼻子。可能从那时起,对花谱就有种执念。

花谱:一部被美化和误写的记录

所谓花谱,说大了是植物的家谱,说小了就是一本花的流水账。但别小看这流水账,它记载的不只是花色花期,还有古人的审美和偏见。欧阳修的《洛阳牡丹记》算是单一花谱的鼻祖,专门写牡丹,品第了二十多个品种,比如“姚黄”和“魏紫”,名字听着都像人名。到了明代,王象晋的《群芳谱》就更庞大了,二百多种花,每种都附了栽培方法,还配上一堆诗句。那根本不是植物学教材,而是一部“花的风雅史”。说实话,我现在翻明代花谱,看到那些对牡丹的溢美之词,简直像追星族的彩虹屁!可我也挺羡慕那种热情。

但是,古代花谱的硬伤也很明显。很多作者根本没亲眼见过某些花,就凭想象画出来,或者道听途说就写进去。《花镜》里甚至把一些虚构的花也收录了,比如“琼花”,究竟指什么植物,至今还有争议。更离谱的是,有些花谱把仙人掌画得像个毛绒玩具。所以我说,花谱是人类的执念,试图用文字和图画去禁锢一朵花,可花哪是这么容易就范的?

明代王象晋《群芳谱》古籍书影照片
明代王象晋《群芳谱》古籍书影照片

从木刻线描到像素:花谱的现代变形记

现代花谱变成了什么样?手机识别APP就是最便捷的花谱。你随手一拍,它告诉你“蔷薇科、桃属、京桃”,然后弹出温度、水分、土壤偏好,甚至栽培技巧。但问题来了——这种花谱太冷冰冰了,全部是数据,没有人的气息。有时你拍一棵草,它告诉你这是“菊科蒲公英”,但屏幕上的叶子却是根茎,这种错误让人哭笑不得。我在昆明植物园见过一棵大树杜鹃,挂牌上写满拉丁学名和二维码,扫一下能看到全部档案。技术是进步了,可看着那一串符号,总觉得像在读房产证,而不是在认识一朵花。

不过话说回来,现代花谱也有它的好处。专业育种师靠花谱来记录品种特性,比如月季的“朱丽叶”或绣球“无尽夏”,每个品种都在官方花谱里注册了基因身份证。没有这套系统,现代的园艺品种就乱了套。所以说,现代花谱虽然没人情味,却是硬核的。你想想,古人给花起名叫“十八学士”、“二乔”,多有画面感;现在呢?都是编码。这是进步,但也很无趣,对吧?

现代花卉品种登记册内页照片
现代花卉品种登记册内页照片

花谱是镜子,照见的是人类自己

花谱是镜子,照见的是人类自己
花谱是镜子,照见的是人类自己

花谱最迷人的地方,是它记录了人类如何修剪自然。牡丹原本是野生植物,谁家想到能变成那种层层叠叠的富贵花?是在花谱的记录和筛选下,一代代培育出来的。每一种被写进花谱的花,背后都有人类的一段审美史。比如兰花,那些所谓“奇花异草”,在被选育前可能只是山野里的一株普通兰。可一旦被某个文人看中,画进谱里,从此身价倍增,成了“君子之花”。这根本不是花的选择,是人的选择。还有“二乔”牡丹,明明是一种花,非要借着大乔小乔的名字来捧场,这种命名方式,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叙事冲动!

可花谱也经常闹笑话。比如把梅花、兰花、竹、菊拼成“四君子”,其实植物学上它们八竿子打不着,但文化上愣是硬搓成了一对。你说胡闹吧,它又有理有据。所以我一直觉得,花谱介于科学与文学之间,它有一种奇异的摇摆感。我们写花谱,其实是在写自己。花的品性,都是人硬安上去的。梅的傲骨、莲的出淤泥不染,哪个不是人类的自诩?

现在我的手机里也装了一个识花APP,功能强大,拍一朵月季都能追出品种名。但说真的,我依然怀念爷爷那本被老鼠啃掉的花谱。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描,那些浓得发黑的墨迹,摸上去仿佛能闻到旧棉花的气息……也许某天,我会去旧书网搜罗那些散佚的花谱,做成一个自己的集子。不过——花开花落,谱是人的事。花才不管这些,它们只管开。管你把它记成什么样。就这样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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