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每年六月一到,我的耳朵就开始自动预演那场声势浩大的合唱。先是窗外的第一声试探,孤零零的,像怕迟到又不敢大声喊。然后两三天之内,整个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——是蝉声,铺天盖地的。
我小时候特别烦这个。午睡被吵醒,恨不得拿竹竿捅了那些趴在树上的黑家伙。可现在,二十多年过去了,我居然开始习惯。甚至夏天少了蝉鸣,心里空落落的。
你看,人对一种声音的态度会变。从烦躁到依恋,中间隔着的,是时间。

先说说蝉是怎么发声的
很多人以为蝉是靠翅膀振动发声。错了。声音是从鼓膜来的。雄蝉腹部有两片像小鼓一样的结构,叫“鼓室”。肌肉一拉一松,鼓膜震动,就出了声。每秒大概几百次。不是用翅膀摩擦,那都是小学课本骗你的。雌蝉没有这个结构,所以只能当听众。
但神奇的是,为什么只有雄蝉叫?目的只有一个——找对象。你听那叫声,其实分了两种。一种是求偶的,悠长而急切;另一种是受惊或遇到危险时,短促而尖锐。有次我亲眼看见一只蝉被螳螂抓住,那叫声完全变了个调,像警报器,三秒钟后戛然而止。螳螂没理会,照样啃。
是不是觉得有点悲观?不过话说回来,蝉的一生,绝大部分时间都藏在地下。有的品种蛰伏三五年,甚至有十七年蝉。黑暗里靠吸树根,然后爬出来,蜕壳,羽化,再叫上一个夏天,交配,产卵,死亡。漫长的等待,换一个响亮的夏天。你说值不值?反正我没资格替蝉回答。
更让人惊讶的是,蝉的若虫在地底下是怎么知道时间的?这是个未解之谜。科学家推测可能跟树木的年轮或汁液变化有关,但没人敢打包票。十七年蝉为什么是十七年?不是十六年,也不是十八年。大自然就这么安排。有时候想想,这种生物比我们人类有耐心多了。

为什么人类对蝉鸣又爱又恨
先说恨。噪音,绝对的噪音。有实测数据,夏夜蝉鸣峰值能达到八十分贝以上,超过城市交通噪声的界限。失眠的人听到这声音,真是抓心挠肝。我大学宿舍窗外有棵大梧桐,一到七八月,楼里同学集体精神衰弱。有人半夜拿水枪滋树,毫无用处。第二天蝉照叫,像在嘲笑你。
但爱也真的爱。不然古人不会把“蝉”写进诗里。骆宾王在狱中咏蝉,“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”——那不是写虫,是写自己。蝉的意象,自古以来就带着高洁、清亮、孤傲。它的声音,成了文人心里的一种隐喻。虞世南也写过“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”,意思是站得高声音自然传得远,用不着靠秋风。那时候没有分贝仪,但古人听得比咱们认真多了。
到了咱们普通人这里,蝉鸣更像是记忆的坐标。夏日的午后,冰镇的西瓜,外婆的蒲扇,还有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斑——这些画面,全靠蝉声做背景音乐。没有蝉鸣的夏天,总觉得不完整。对吧?
不过说实话,现在的城市里,蝉声好像比以前少了。高楼越来越多,树是栽了,但很多是樟树和银杏,蝉不怎么爱待。只有老小区和公园里,还能听见那种成片的合唱。城市化把一些声音赶走了。等到有一天我们只能在录音里听蝉鸣,那感觉估计很怪。
从蝉鸣到寂静

有时候深夜,蝉声突然停了。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那一瞬间,你会觉得耳朵里嗡嗡的,是刚才声音留下的残影。这种空白特别珍贵——就像音乐里的休止符。
我家里有个习惯,每年夏天都会录一段蝉鸣。手机往阳台一放,五分钟。不是为了收藏,就是好玩。到了冬天翻出来听,冷飕飕的房间里,忽然就有了热乎气。科学上这叫“听觉怀旧”?我不清楚。但我确定,声音比照片更能拽人回到过去。
前几天,我女儿问我:“蝉叫这么大声,不累吗?”我说肯定累。她又问:“那为什么还要叫?”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叫完就没机会了。”她似懂非懂,看着窗外。那天的蝉鸣特别响,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哑。
所以,蝉鸣到底是什么?是昆虫的交响乐?是夏天的白噪音?还是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乡愁?可能都是,也可能都不是。它就是一只只不起眼的小虫子,鼓足了劲,唱完最后一口气。
我现在不再讨厌它了。反而觉得,能听到蝉鸣,说明这个夏天还没结束,日子还在往前滚。总比一片死寂强,对吧?
就这样吧。明年夏天,咱们再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