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我对陶碗的情结有点奇怪。别人收集球鞋、手办,我家的柜子里却堆着一摞形态各异的陶碗。有朋友来家里吃饭,总会随手抓起一只碗端详,然后抛出一句——这碗怎么看着这么糙?
糙就糙吧。我反而觉得这种糙里,藏着一种特别真实的力量。机器压出来的瓷碗太完美了,完美得让人觉得冷冰冰的。而陶碗呢,你仔细看它的釉面,有气泡,有微小的裂纹,甚至还有匠人指纹留下的浅浅痕迹。这些东西在工业标准里算是瑕疵,可在我看来,偏偏是这些瑕疵,让每只碗都成了独一无二的生命体。
一窑火里烧出的不确定性

记得去年去景德镇,专门蹲在一位老匠人那儿看他拉坯。他手里的泥巴在转盘上扭来扭去,眼看着要塌了,又被他的手指轻轻一拨,又立了起来。那个过程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——你明明知道那是泥和水混成的软塌塌的东西,可它就是能在人的手里变成一只碗的形状。
然后入窑。这他妈才是考验运气的时刻。
窑温,气氛,泥料的含水量,釉料的配方,任何一环出了偏差,碗可能就裂了,或者釉色变得跟预想完全不搭。老匠人说,他烧了一辈子,每次开窑前心里还是会打鼓。他给我看一只烧成“猪肝色”的碗,本打算做天青釉的,结果因为窑里某种微妙的变化,变成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。
我说这颜色挺好看啊,他摇头,说这是废品。但后来他又把它们留下来,放在架子上当摆件。“废了就是废了,可它也是从火里活下来的东西。”
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
陶碗不是设计出来的,是赌出来的。每一只碗都带着窑火里那几分不可控的运气,这种不确定性,比那些精密计算出来的工业品有意思多了。
碗口上的温度

我这人吃饭特别怕烫,但奇怪的是,用陶碗盛热汤,我反而不觉得烫手。陶的导热性比瓷要差一些,热量会被那个厚实的碗壁缓冲一下。捧在手里,像握着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,那种温热慢慢地渗过来,不猛,却持久。
有时候晚上加班回来,懒得做菜,就煮一碗挂面,加点酱油和香油。盛在黑色的陶碗里,乳白色的面条和褐色的汤汁,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温润。那碗边缘有一圈土黄色的釉,像画框一样把食物框了起来。你别说,这种感觉还真挺治愈的——虽然本质上就是一碗挂面,但换了个碗,就像吃了顿正经饭。
对了,你留意过陶碗的碗底吗?
很多陶碗的圈足都做得不那么规整。有的地方厚一点,有的地方薄一点。放在桌上会轻微地晃。但恰恰是这种不完美的晃动,让人意识到这只碗是被手工捏出来的,而不是从模具里“咔嗒”一声掉出来的。这个晃动,大概就是手作的温度吧。
残缺里的生命力

金缮这个东西,近几年被捧得很火。其实说白了,就是用大漆把碎掉的陶补起来,再在裂缝上描金。我接触过一个玩金缮的朋友,他说,修复一只碗,比做一只新碗要难十倍。你得先把碎片的茬口对好,用生漆黏合,一遍一遍地打磨,然后等漆干,再上金粉。整个过程可能耗时几个月。
他给我看一只几乎碎成三瓣的碗,被金色的线条重新“缝”了起来。奇怪的是,那些金色的裂缝非但没有让人觉得这道具破了相,反而让整只碗有了一种被岁月摔打过的尊严。就像一个人脸上有疤,但眼神反而更深邃了。
我问他,为什么不用现代胶水?那多快。
他笑了笑,说:胶水是工业品,漆是植物做的,金粉是矿物做的。它们和陶一样,都是从土和火里来的。你能说,那只破碗重新拼起来之后,不是另一种完整的生命吗?
这种观念挺玄的,但我想通了——陶碗本来就不追求永生。它是一种脆弱的、易碎的物件,但恰恰因为会碎,每一次盛放食物才显得那么值得被珍惜。
从饭碗到心碗
我们每天都要吃饭,碗是最贴身的东西之一。你想想,一天之中,你的嘴唇有多少次碰到碗沿?这个动作,比跟你对象接吻的次数还多吧(假如你没有对象,那就更是了)。
但奇怪的是,我们大多数人随手拿起一只碗,却完全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。它可能来自某个遥远的窑口,经过几十道工序,跨越几百公里,最后安静地呆在你的橱柜里。你从未想过要感谢它,甚至抱怨过它太重、太糙。
我用过很多种碗,骨瓷的,玻璃的,不锈钢的。有的好看,有的轻巧,但最常握在手里的,还是那只灰不溜秋的陶碗。它的表面有颗粒感,摸起来不像玻璃那样滑腻,倒像是某种皮肤的质感。而且它特别踏实——底足厚重,重心靠下,不管怎么晃动,它都不会倒。
我觉得这种性格很像我一个老友,不张扬,不花哨,但关键时刻靠得住。
所以,如果非要让我用一个词形容陶碗,我大概会说:沉默的陪伴者。它不像一件艺术品那样需要你仰望,也不像一件商品那样等着被更换。它就在那里,日复一日地接住你的食物,偶尔给你一点裂缝里的小惊喜。
来,亲手摸一摸

说了这么多,其实不如你自己去摸一只陶碗。
下次你逛市集,或者去某个手工艺店,别只看那些光滑的骨瓷,找一个摔不坏、故意烧得斑斑驳驳的陶碗。闭上眼睛,用手指划过它的碗口,感受那些不是那么顺畅的曲线。如果你感受到的是一股暖意,而不是一种催促,那就说明你命中注定会喜欢它。
要是条件允许,我强烈建议你去参加一次陶艺体验课。别紧张,捏成什么样都行。你会发现自己亲手捏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碗,比任何商店里买回来的都好看。因为那是从你手里长出来的形状,带着你的体温,还有你当时手抖的痕迹。
那只碗烧出来之后,甭管它能不能盛水,你就把它放在桌上看着。你会明白,所谓“深度”,不是指碗里的汤有多少,而是你与这只碗之间,隔了多少双手、多少窖火、多少时间。
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陶碗——它让我们在快把日子过成流水线的年代里,还能用指腹摸到一点不那么光滑的真实。
好了,不说了,我得去用我的陶碗吃晚饭了。今天用它装咖喱,希望那个釉色别被染成黄色。要是真染了,那也算是另一种“窑变”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