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落下来的,冰凌是长出来的。它悬在半空,像一根倒着的钟乳石,却比石灰岩脆弱得多。你上午拍的照片,下午就面目全非。这种随时在变的特质,让冰凌成了冬天最有生命感的东西——虽然它根本没生命。
冰凌的形成,没那么简单
水在零度结冰是常识,但冰凌的形态取决于水滴下落的速度、风速、附着面温度,甚至空气里的杂质。一根冰凌从锥尖开始冻,外壁先成型,内部的水慢慢凝。如果夜间温度骤降,水来不及流出来,就会胀裂外壳,形成歪歪扭扭的瘤状突起。所以你不妨低头看看,每一根冰凌都是它自己那几小时微气候的日记。
我之前在老家见过一根特别怪异的冰凌,尖端弯成一个钩,像老式电话听筒。查资料才知道,那是风把水滴吹偏了,凝成一层壳,后来风停了,水流又沿着壳往下淌,硬生生把方向拧了回来。自然界这种阴差阳错,比任何设计都鬼畜。
还有人说冰凌和冰挂是一回事。其实不同。冰挂是冻在整面岩壁或者树枝上的薄冰层,只有厚度没有长度。冰凌是往下垂的锥体,长径比至少三比一。你站在山脚下看崖壁上的冰挂,那是大面积的白;冰凌则是一根根排着队,像竖琴的弦。要说震撼,还是冰凌的阵列更有压迫感。

为什么冰凌总是透明的?这里有个坑
我们总说冰是透明的,但实际在山里看到的冰凌,很多是乳白色的。因为冻住的不是纯水,而是含有溶解的空气。当水在快速流动中结冰,气泡被锁在晶格之间,光线被乱折射,就成了白芯。你要是运气好,碰到一场大雪后气温慢慢降,反而能见到完全通透的冰凌,里面没有一丝杂纹。那才是真正的奢侈品。
说实话,我为了拍一根通透的冰凌,在风里蹲了差不多二十分钟,手都麻了。值不值?你自己看。镜头里的光穿过那根冰凌时,折射出七色碎芒,就那一瞬间,我觉得所有冻僵都值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,通透的冰凌特别难伺候。它不能有风,不能有阳光直射,湿度还得刚好。所以我劝大家,别迷信网上那些透亮如水晶的冰凌大片,多半是后期拉的曲线。真正肉眼看到的,往往是半透明的,透着一种灰蓝调,那也好看,只是不惊艳。
再说一个冷知识:冰凌其实也分南北。北方的雪干,冻出来的冰凌质地脆,用手一掰就断,断面是整齐的晶面;南方湿度大,冰凌里裹着水汽,冻得慢,反而韧性好,能弯成奇怪的形状。我前年在杭州见过一根冰凌弯了九十度还吊在树枝上,这在北方根本不可能。

冰凌的消失,比它的诞生更残酷

人类对冰凌的迷恋,多半是因为它注定会消失。太阳一出,先是尖端开始滴水,然后内部出现裂痕,最后整个掉下来摔碎。这个过程有时候只有十几分钟。你没法留住它,只能盯着看。
而且说实话,没有比“冰凌坠落”更反浪漫的瞬间了。你以为会听到清脆的碎裂声?实际上多半砸在铁皮雨棚上,咚的一声闷响,跟屁股蹲似的。我甚至被一根冰凌砸过后颈,那感觉不是疼,是凉,然后就是湿漉漉的后悔。
古人管冰凌叫“冰筋”,李时珍说它入药能治“伤寒狂热”。我翻过一些本草书,讲得玄乎。现代人倒也不必较真,看着凉快就够了。倒是冰凌从屋檐坠落时那种看似笨拙的抛物线,常让我想起物理课上学的能量守恒——它把积蓄了一夜的势能,在落地一瞬间全部释放,然后就没了。
在城市里,冰凌甚至成了一种安全隐患。每年冬天物业都要举着长杆去捅屋檐下的冰凌,生怕砸到车或者人。我以前觉得这太夸张,直到亲眼看到一根两米长的冰凌砸在水泥地上,碎渣溅出好几米。那一刻我理解了对自然保持敬畏是什么意思。
拍冰凌的一点小经验

如果你也想在冬天留下几张冰凌的照片,我只有一个建议:利用晨光。早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,冰凌还没被晒化,反差柔和,背景是暗蓝色的天,特别出片。千万别正午去拍,那时冰凌已经开始融了,表面全是水流痕,拍出来脏兮兮的。也别用广角,用长焦或者微距,去抓那个尖端的水滴,比全身照好看。
至于冰凌能不能吃?能,但别吃。屋檐下的冰凌裹着灰尘和二氧化硫,看着透亮其实脏。山里的野冰凌,你尝一小块没事,当零嘴就免了。我小时候吃过,一股土腥味。
对了,如果你恰好住在有川渝那种老瓦房的地方,还能看到一种更稀罕的冰凌挂帘。那是由一整排水滴同时凝结形成的,垂下来像一排平行的细针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每一根都闪着不同角度的光,那效果比任何人工灯光都高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