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见：那个根本不是鸟的东西
第一次看见蜂鸟是在哥斯达黎加一个破破烂烂的生态旅馆。早晨起床，眯着眼端着咖啡，一团嗡嗡响的东西突然停在鼻子前面——悬空，翅膀狂振，针一样的嘴差点戳进我鼻孔。我咖啡洒了一身。这玩意儿是鸟？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：好大的蛾子。对吧？那种悬停能力根本不像脊椎动物该有的技能。你想想看，麻雀能倒飞吗？鸽子能像直升机那样原地转圈吗？不能。蜂鸟可以。它不仅能悬停，还能倒着飞，甚至——注意这个甚至——在空中翻跟头。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，它们肩关节是个球窝结构，翅膀能旋转近180度，飞起来根本不是普通鸟那种拍打，而是像划桨一样划8字。划8字啊，朋友们。这意味着什么？升力来自上下两个冲程，普通鸟只有下冲程有升力。所以人家蜂鸟是全程升力模式，根本不需要滑翔。于是你就看到那种反直觉的画面：一只鸟像被钉在空气上，然后嗖一下不见了，快得像被抽了一鞭子。
那旅馆老板后来告诉我，他家门口这些是紫辉林星蜂鸟，体型小得能装进火柴盒。我蹲在那看了快一个小时，腿都麻了。它们互相追逐时，时速能上50公里，追着追着突然急停，好像完全无视惯性。物理学在它们身上仿佛不存在。真的，牛顿看了都得沉默。
心脏，代谢，与那场豪赌
后来我着了魔，疯狂看文献。越看越觉得，蜂鸟这种生物，本质上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能量豪赌。它们的心跳能飙到每分钟1200下，朋友，1200，这是什么概念？你紧张时心跳也就一百多。它们翅膀振频每秒80次，所以飞起来才有那种嗡嗡声，像电流声。但这种性能是拿命换的——它们新陈代谢率高得离谱，是地球上所有恒温动物里最高的。白天不停进食，夜里如果不冬眠状（专业词叫“蛰伏”），一夜就能饿死。真是这样。它们睡觉时体温从40度降到18度，心跳降到50以下，就像拔了电源的电脑。第二天太阳一出，慢慢重启。有好几次我夜晚拿手电筒去偷看，树枝上挂着一个个毛茸茸的小球，一动不动，伸手就能抓下来。当然我没抓，怕害了它。这种生死边缘的策略，不知该说脆弱还是强悍。
吃饭更吓人。每天要吸食相当于自己体重两倍的花蜜。什么消化道啊这是，肾得超频工作。它们舌头不是吸管，之前都搞错了，其实舌头分叉，布满沟槽，伸进花里一蘸一收，靠毛细作用把花蜜拉上来。一秒钟能舔13次。你看过蜂鸟视频慢放么？那舌头像两条透明丝带，高速伸缩，啧啧，造物主可能当时喝高了才设计出这种构造。但话说回来，这种极端的适应，也让它们成为某些植物的唯一传粉者，比如西番莲、某些兰花，花管特别长，蜜蜂够不着，只有蜂鸟能搞定。这种协同进化，真是细思极妙。
羽毛魔术与那个臭名昭著的误解
说到这儿，必须得给蜂鸟辟个谣。很多人以为那些绚丽的喉部羽毛——所谓“喉囊”——是因为含有色素。其实根本不是。那是一种结构色，和肥皂泡、光盘背面的原理一样。羽毛中的黑色素基底层上，有层状排列的角蛋白结构，通过薄膜干涉产生颜色。所以你看的时候，稍微换个角度，颜色就完全变了，从墨绿到火红，再到漆黑。这就是为什么拍蜂鸟很难，因为它老是闪来闪去，刚对焦好，它一转头颜色就变了，气死个人。有一次我蹲守一只安娜蜂鸟，太阳下那喉囊红得刺眼，我激动得狂按快门，结果回来一看，全是模糊的紫黑色，简直想摔相机。这还不算最离谱的，有些蜂鸟的头顶颜色蓝得像LED灯，根本不是自然界该有的色号。你如果第一次在雨林里看到，绝对会怀疑是有人放了只电动玩具。
另外一个经常被搞错的事：蜂鸟的喙。看着像根针，其实咬合方式和多数鸟不同。它们上喙比下喙长，微微下弯，尖端能张开，用来夹住小虫子。对，蜂鸟也吃虫。不吃虫会缺蛋白质，尤其繁殖期，一天能吃几百只果蝇、蚊子。所以你的后院蜂鸟喂食器旁边，其实也是一场微型杀戮——它们会在空中像鹟一样小范围捕食。我见过一次，一只棕煌蜂鸟从栖枝上弹起，凌空截住一只飞虫，又落回原处，前后不到一秒，看得我嘴都合不拢。
观鸟人的疯癫与理性
最后扯点个人感受。观蜂鸟观久了，人会变得有点神经质。买喂食器、种吸引蜂鸟的花、凌晨爬起来等日出——因为蜂鸟在日出后一小时内最活跃。我家阳台现在挂三个喂食器，配比糖水1:4，不敢多加，怕发酵伤鸟。夏季迁徙时，绿喉蜂鸟天天来打架。对，它们极度好斗，为了一朵花能悬停对峙，互相用嘴戳，像两个武林高手在比轻功。有时一只霸占了食器，就停在旁边树上守着，来一只赶一只，像恶霸。恶霸，我跟你讲。我坐在窗户后面，像看电影，一看看半天，啥也不干。别人觉得我闲，可我觉得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你看着这样一件小小的、亮闪闪的生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时间赛跑，自己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好像就被稀释了。不是鸡汤，是确实会被震撼到。前几天来了一只罕见的宽尾煌蜂鸟，我记得我手抖，调焦环拧了半天，最后还是没拍到。懊恼了一整天。今天早上它又来了，停在一根枯枝上，喉咙一鼓一鼓，瞥了我一眼，飞走了。就那一眼，我觉得，值了。真的值。
哦，最后提醒一句：如果你也想吸引蜂鸟，千万别用蜂蜜水或代糖，就白糖水。蜂蜜容易滋生真菌，让蜂鸟舌头坏死。这是真事，不是吓唬你。好了，咖啡凉了，我该去看看我的喂食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