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。突然醒了——那种没头没脑的醒,像是脑袋里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拽了一下。窗帘缝里透进微微的青灰色,空气又闷又湿,八月中旬的夜晚,不开空调简直没法活。然后就听到那个声音:滋——滋——,一浪一浪,像是有人在隔壁用电钻装修,但那声音不是从隔壁来的,是窗外整排的梧桐树。蝉。又来了。每年夏天都要被这种噪音强暴一次,说实话,我真的烦死它们了。

我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枕头已经塌得不成形状。想再睡回去,但那声音像根针似的,一下一下戳着太阳穴。突然记起小时候在外婆家,也是这样的暑假午后,躺在凉席上,听着满世界的蝉鸣,那时候却不觉得吵。甚至还觉得——嗯,很夏天。为什么会这样?长大以后,同样的声音就变成了一种折磨?人对声音的耐受度,大概是跟生活里的焦虑成正比。 小时候没有 deadline,没有账单,没有那些随时会响起的微信消息,蝉鸣只是背景音,甚至带着点儿催眠的效果。现在呢?每一秒都提醒你:外面四十度,电费又要飙了,你还有三封邮件没回。这么一想,倒不是蝉的错。
蝉这玩意儿,到底是怎么发出那么大动静的?
查了一下——不是用嘴,是用肚子。你没看错。雄蝉的腹部有两片半圆形的盖板,下面藏着鼓膜,靠肌肉拉扯振动发声,那构造就跟个小军鼓似的。而且它们发声的时候还会调节腹腔的空气,所以才能控制音调和音量。一只雄蝉发出的声音可以达到120分贝,什么概念?大概就是你站在摇滚演唱会音箱前,或者链锯在你耳边开动的程度。最离谱的是,它们居然有类似耳朵的结构,能把自己的听力暂时关闭,免得被自己吵聋。真·自私的基因。这让我想起一个冷笑话:上帝问蝉,你要什么天赋?蝉说,我要唱得响亮,但别让我自己听见。上帝点了点头,于是就有了知了。

不过话说回来,不同种类的蝉,叫声差异还挺大。上海这边最常见的是黑蚱蝉,叫声就是那种连绵不断的“滋滋滋”,毫无旋律可言。但在南方一些地方,比如台湾,有一种叫暮蝉的,叫声是“知了知了”有节奏的,黄昏时候尤其爱叫,带着点儿苍凉。还有一种是春末出现的蟪蛄,叫声细而短促。我曾在杭州灵隐寺附近听过一种绿色的草蝉,声音像金属摩擦,极尖锐,但断续有致,像是某种摩尔斯电码。可惜后来修路,那片树林没了。你看,连蝉鸣这种天生地养的东西,也逃不过城市化的镰刀。
十七年等一回,但一辈子就只叫一个夏天
最让我觉得魔幻的是蝉的生命周期。有些品种的幼虫要在地下待上十七年,吸树根的汁液活命,然后选一个雨后的夜晚,破土而出,爬上树干,完成羽化。成虫的寿命呢?最多不过几个礼拜。 十七年暗无天日,换来在枝头高歌一夏,然后啪一声掉在地上,变成蚂蚁的食物。小时候第一次知道这事,直接给整破防了。现在再想,却莫名觉得有些讽刺——我们人类不也差不多?寒窗苦读十几年,出来搬砖几十年,最后尘归尘土归土。哦对不起,我忘了人类可能连高歌的机会都没有,多数时候只是嗡嗡的工蜂。
有个夏天的傍晚,我在小区里亲眼见过一次羽化。一只灰扑扑、长得跟外星生物似的若虫,紧紧抓住女贞树的树干,背部裂开一条缝,嫩绿色的虫体慢慢拱出来,翅膀皱巴巴地缩成一团,然后一点点舒展,变得透明,脉络清晰得像中世纪教堂的玻璃画。整个过程将近两个小时,我蹲在那儿看得腿都麻了。那一刻忽然觉得,吵归吵,这股生命力还真是挺撞人的。你没法不尊敬它。毕竟人家等了大半辈子,就为了这最后一次的亮嗓。
古人听蝉,听出的是什么?
翻古诗。蝉这个东西,在文人笔下简直被捧上了神坛。“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”——虞世南那首《蝉》,直接把它塑造成清高人格的象征。还有骆宾王的“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”,牢里听着蝉鸣,悲从中来。但我一直觉得,古人那种咏物,多少有点儿一厢情愿。他们总爱把自己的情怀投射上去,好像蝉叫得凄切是因为懂你的委屈似的。实际上呢?人家只是在发电报:“嘿美女,这儿有个帅哥!”——纯粹是求偶信号。谁管你迁客骚人怎么想。不过反过来,也正是这种误读,让蝉鸣变成了文化里的一层底色。你听它的时候,不仅仅是物理声音,还会不自觉地带上那些诗句里的情绪。这么一想,人还真是种容易被自己编的故事感动的生物。
说实话,我到现在还是烦蝉叫。尤其是开会的时候,隔着 Zoom 都能传进去,同事问:“你那儿什么声音?”我只好尴尬地说:“夏天,夏天。”但今年突然察觉到,鸣声其实是有波峰的。清晨最盛,午后稍歇,傍晚又起一阵,入夜就彻底安静了——这时候反而有点空虚,像是少了什么。可能人类天生对自然的声响有一种矛盾心态:在的时候嫌吵,没了又觉得不对劲。这大概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,对夏天也是,对蝉鸣也是。
所以明年夏天,我大概还是会被蝉吵醒,然后咒骂,然后爬起来写点什么。只是可能骂完之后,会多倒一小杯凉茶,站在窗前听那么一会儿。毕竟这噪音,是七月里最固执的生命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