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在河北农村，我蹲在地头看麦苗，忽然一团灰黄色从脚边三米处窜出去。我吓得一屁股坐地上。它跑起来根本不像是跑，像是被风吹走的塑料袋，飘飘忽忽但快得离谱。等回过神来，那东西已经变成百米外的一个点，消失了。老农叼着烟说：野兔。你逮不住的。
逮不住。这三个字让我不服气了整整一冬。
那速度简直反物理
我后来查资料，欧洲野兔最高时速据说能达到72公里。72公里什么概念？城市快速路限速也就80。一只不到半米长的小东西，跑出这个速度。而且它不是傻跑，它在全速冲刺中还能急转弯——你骑摩托追它，它往左一拧身子，你连尾灯都看不到了。最气人的是，它跑的时候后腿会蹬出一个个深深的小坑，泥土飞溅，像故意挑衅：来呀，看你的轮子能刨出这个不？
说实话，它的身体构造就是为速度和敏捷而生。后腿比前腿长出一截，脊椎能像弹簧一样剧烈压缩再弹开——所以与其说它跑，不如说它在一节一节地把自己发射出去。这种“弹射式”奔跑让它的步幅大得惊人，单步能跳出去3米。前腿落地瞬间马上蜷缩，身体已经准备好下一次弹射。我看高速摄影的片段，它腾空时四脚完全离地，身体拉得笔直，耳朵紧贴后背，那姿态压根不像哺乳动物，倒像一条被甩出去的毛巾。
不过，快归快，它耐力不行。追个一两分钟它就喘得肺要炸。所以我突然理解为什么猎犬追野兔总能用“接力”战术：一只追累了换另一只，反正野兔迟早要瘫下。有点残忍，但这就是荒野的算术。
你以为它傻？它精着呢
我原来以为兔子脑子就核桃大，能聪明到哪里去。后来听一个老猎人讲，才知自己浅薄了。野兔白天基本不动，缩在草丛里，身上的毛色和枯草烂叶完全融为一体——它选择藏身的地方，甚至考虑到风向，让气味不直吹向可能来犯者的方向。它耳朵一转，就能听到几百米外细微的脚步声。一旦觉得不对劲，它不会马上逃，而是先把身子压得更低，下巴贴地，先观察。如果觉得威胁尚远，它会悄悄挪个位置，绕到一丛灌木后面，再继续趴着。这叫“静默移位”，比一头扎出去高明多了。
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只野兔被两只土狗追。它跑着跑着突然一个刹车，贴着地皮向左猛拐。两只狗惯性太大，冲出去十几米才掉过头。这时野兔已经窜进一片酸枣丛。酸枣刺那个密啊，狗根本钻不进去，在边上一通乱叫。我看得目瞪口呆——它不但知道利用地形，还精确计算了刹车的时机和角度，就为了让追击者吃瘪。
你还得知道，野兔会做“假窝”。它有好几个藏身处，有些只是临时歇脚，有些才是真正的窝。遇到危险它会故意奔向一个假窝，把捕食者引过去，然后自己从另一条小道溜走。这都赶上兵法的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”了。
野兔和家兔，压根俩物种
很多人以为把家里的白兔放生就是积德。大错特错。家兔是穴兔，会打洞，群居；野兔是草兔，不打洞，独居。穴兔的幼崽生下来光秃秃闭着眼，要窝里养几周；野兔的幼崽出生就毛茸茸睁着眼，能跑。你把家兔扔野地里，它不会躲天敌，不会找食，很快就死。反过来野兔也养不熟，你抓只野兔关笼子，它不出一周就气死——真的会气死，不停地撞笼子，不吃不喝。它们血液里全是荒野。
记得两三年前，有朋友发我一张照片，他在路边捡到“弃婴野兔”，觉得可怜带回家。我一看，那小家伙耳朵尖有黑斑，后腿长得不成比例，明显是野兔崽。赶紧让他放回原处。因为母兔一天只喂一次奶，黎明前，喂完就躲开，以防气味引来捕食者。你看着好像被遗弃，其实妈就在不远处盯着呢。人类一插手，往往坏事。
你问它现在怎么样？
其实野兔的日子不好过。农业机械化把荒地一块块吃掉，农药让草里没有虫，它们连点杂食都捞不着。更别说那些非法捕猎的，夜里拿猎枪和细狗去围。我听说有人一晚上能逮几十只。痛心，但也没办法。不过野兔这种生物，亿万年的生存课代表，总能在夹缝里给自己挤出条路。去年我又去那片麦地，蹲到傍晚，果然又看见一只。不是去年那只——这只更大，耳朵缺了个小角，估计是死里逃生过。它发现我了，没马上跑，侧着脑袋看我三秒。那眼神，怎么说呢，不是恐惧，像在计算我的威胁值。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跳走了，屁股一颠一颠，后腿上那块伤疤很明显。
我没追。我看着暮色把它吞没，突然觉得逮得住逮不住一点也不重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