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我恨过荆棘。恨得牙痒痒。
那种恨,来自一次狼狈的徒步。穿短裤走野山,一脚踩滑,整个人扑进一丛野蔷薇里。裸露的小腿和手臂瞬间被勾出七八道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同行的人递来创可贴,我蹲在地上,一边撕包装一边骂:这些该死的刺,除了伤人还有什么用?
可后来,在某个失眠的深夜,我翻到一本讲植物演化的旧书,读到荆棘的来历——突然就愣住了。原来我恨了那么久的,不过是它最笨拙、也最悲壮的生存策略。对吧?

它为什么不干脆长成一块石头?
植物当然不会思考,但演化会把答案刻进基因。荆棘——那些茎秆上密布的木质化针状突起,或者叶柄变态成的尖刺——本质上是一封写给食草动物的血腥情书:“吃我可以,但你会疼”。
这就引出一个很反直觉的事实:长刺是件极度奢侈的事。一株植物要把大量氮和碳转化成尖锐的木质素结构,这些养分本可以用来长叶子、开花、结果。可有些植物偏偏选择了武装——尤其是那些生活在缺水、养分贫瘠环境里的家伙。因为一旦受伤,它们很难恢复。于是,刺成了一种被迫的精明。沙漠里的仙人掌把叶片退化成了刺,既减少水分蒸发,又让骆驼无从下嘴;非洲的金合欢树不但长刺,刺里还住着攻击性极强的蚂蚁,形成一套私人安保系统。你看,连植物都明白:善良需要牙齿。
不过话说回来——蔷薇科的荆棘却让我有点膈应。它们倒钩状的刺,不是普通穿刺,而是会顺着动物皮毛或衣物拽拉,造成更大的创口。小时候我养过一株月季,每次修剪都被勾得龇牙咧嘴,奶奶就在旁边笑:“它又不是故意的。” 不是故意的?哼,我盯着那弯弯的倒刺,总觉得里面有某种狡黠的恶意。

人类把荆棘编成了王冠,又用它鞭打自己

也许没有哪种植物器官像荆棘这样,背负了如此沉重的文化隐喻。它频繁出现在神话和宗教里——耶稣受难时头上戴的荆棘冠,是嘲弄也是酷刑;童话里公主被纺锤刺破手指,沉睡百年;格林兄弟笔下,荆棘篱笆长成一道围墙,只有带着勇气的王子才能劈开它。奇怪的是,我们一边赋予荆棘惩罚和障碍的意象,一边又在文学里反复赞美它。莎士比亚写:“玫瑰是美的,但更美的是它包含的香味。” 他只字未提刺,可谁都知道玫瑰有刺。人类就是这种自相矛盾的生物,渴望美好却不愿接受伴随的刺痛。
中国古诗词里更明显。荆棘几乎是荒芜、奸佞的代名词。“荆棘铜驼”,说的是繁华湮灭,宫阙长满荆棘;“荆棘丛中岂有凤凰”,暗示恶劣环境不容高洁之物。可荆棘自己呢?它根本不在乎这些比喻。它只是长在那里,刺向一切靠近的体温。
我突然想到——十几岁时读《荆棘鸟》,传说有一种鸟一生只歌唱一次,它把自己钉在最长最尖的荆棘上,用血换绝唱。当年觉得凄美至极,现在再想,真是荒唐。那荆棘做错了什么?它不过就是一棵想好好活着的植物罢了。人类把自残式的浪漫投射到它身上,让它成了悲剧的共谋。
那么,拔掉所有的刺就好了吗?
我有个朋友,在互联网大厂卷了八年,去年查出焦虑症。辞职那天他跟我说:“我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拔光刺的仙人掌,柔软了,但也没有任何防御了。” 他说的,正是我们这代人的困境。从小被教育要温和、要随和、要隐藏尖锐的部分——于是我们主动磨平棱角。可那些刺,其实是用来保护自己不被过度索取的工具啊。
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“人际边界”,说白了就是长在灵魂表面的荆棘。适度的边界能防止他人无意识地践踏你的内心领地。可大多数人边界感稀薄,因为“说‘不’会让人尴尬”。于是加班、借钱、情绪勒索……你全盘接受,直到自己崩溃。前几天看到一条新闻,说日本有个年轻人因为拒绝帮同事做额外工作,被孤立了三个月。底下评论两极分化:有人骂职场霸凌,有人说“为什么不圆滑一点”。我盯着屏幕,心想:圆滑,就是拔掉刺的过程吧? 可一株没有刺的植物,在野外怎么活?
当然,我不是鼓励你浑身是刺、见人就扎。那叫刺猬,不叫边界。但至少得知道,哪些刺是你必须留着的。就像野蔷薇,它从不对蝴蝶和蜜蜂竖起刺,只对想嚼碎它枝叶的山羊露出凶狠。区分值得温柔的对象和必须防御的对象——这大概是荆棘教给我们的最清醒的智慧。
写到这里,我低头看了看小腿上早已愈合的疤痕。那些白色细线提醒我,曾经有一丛荆棘狠狠地拒绝了我。而我终于不再恨它。甚至有点感激——它用疼痛告诉我:别随便闯入一片你没有理解的土地。

可话说回来,如果现在再让我穿短裤去野山,我大概还是会骂的。毕竟,理解不代表不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