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冷,嘴唇都紫了。可他就是不下马。后来熟了,他跟我说,牧人的屁股和马蹄子一样,离了地就浑身不对劲。啧。

时间?那是城里人的玩意儿

才让不知道什么叫’钟点’。他只看太阳和影子。早上影子朝西,羊群就出圈;影子缩到脚底下,该喝午茶;影子又拉长了,往回赶。我有回指着表问他几点,他咧嘴一笑:’急什么?’
我当时差点崩溃。真的。我这种被deadline追着跑的可怜虫,遇到一个把时间当粪便的牧民,简直像撞了墙。但住了几天后,我开始羡慕。他们的慢,不是懒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跟天地同步的笃定。你急,风不急,草不急,牛羊也急不来。对吧?
不过话说回来,这种时间感正在被撕碎。才让的儿子在县里读高中,回来时手腕上多了块电子表,滴滴响。才让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,嘟囔一句:’吵死了。’
手艺活在指缝间
他妻子卓玛的手,粗糙得像老树皮。但捻起羊毛线来,比机器还顺滑。我试着学过,羊毛在我手里就是一团乱麻,她哈哈大笑,吐出一串藏语,才让翻译:’你的手太笨,只配拿筷子。’
说实话,那几天我最上瘾的,是卓玛打的酥油茶。第一口,腥膻冲脑,我强忍着没吐;第二口,咸咸的,有点古怪;第三口,咦?怎么香起来了。现在回城里,喝什么奶茶都觉得寡淡。

才让对机器有种本能的排斥。有次闲聊,我说起现在牧场都用机器挤奶,他眼睛一瞪:’牛羊认人的气味,机器懂个屁!’话糙理不糙——挤奶时的哼唱、手掌的温度,这些机器给不了。可年轻一代不这么想。他们觉得这些老手艺又累又慢,不如城里打工来得痛快。
年轻人去哪儿了?

才让的大儿子桑杰,16岁,放假回来就抱着手机打游戏。信号不好,他举着手机满帐篷外跑,像举着个探雷器。才让抽着旱烟,眯眼看儿子,眼神空洞。我问他愁不愁,他沉默好久,说:’草原留不住魂了。’
这句话像鞭子抽在我心上。我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,但从一个半辈子骑马放羊的人嘴里出来,分量重得可怕。
桑杰的汉语很流利,跟我聊抖音、王者荣耀,眼睛亮晶晶的。我问他毕业后想干什么,他毫不犹豫:’去西宁,开货车。’再问还回不回来,他摇头,像摇一个沉重的负担。
我不忍心责备。谁有资格呢?外面的世界花花绿绿,凭什么非要年轻人守着苦寒之地?只是可怜了那些老手艺,那些关于风向、草情、马性的智慧,正在一点点变成无人继承的遗产。
不过,倒是有一个意外。临别前夜,桑杰突然让我教他用手机拍视频。他拉着阿爸的枣红马,对着镜头磕磕巴巴地说:’这是我家最好的马,四岁口,跑起来像一阵风……’才让在一旁看着,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。
那天傍晚,最后一缕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偷偷拍了张照,后来看照片,发现他笑了。不过,谁知道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