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廊,一部空间写就的叙事诗

站在颐和园长廊的起点,你一眼望不到头。728米,273间,每根枋梁上都是不同的彩绘。说实话,第一次去的时候,我内心是拒绝的——不就是个走廊嘛,能有什么看头?结果那天下午,我在里面走了快三个小时。从邀月门到石丈亭,阳光从廊柱间隙切进来,把彩绘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幻灯机。我一会儿仰头找《西游记》里的孙悟空,一会儿又被拐角的风弄得很舒服。那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,长廊不是建筑,是时间的切片。

谁建了这些长廊?从工匠到帝王

乾隆修清漪园的时候,大概没想过这条廊子会活这么久。他想要个能散步看湖的地方,又怕下雨。匠人雷氏家族,在样式雷图档里,把长廊画成了连接宫殿和山水的线。但你知道吗?最早的廊,可不是给皇帝赏景用的。甲骨文里,‘廊’字像房子旁有通道,就是屋檐下的走道,遮阳避雨罢了。汉朝人把廊叫‘步廊’或‘庑’,一大堆建筑连在一起,廊就成了纽带。

不过后来文人参与进来,事情就变味了。廊不再是简单的通道,成了‘景’的一部分。计成在《园冶》里煞有介事地说:‘廊者,庑出一步也,宜曲宜长则胜。’意思就是,廊要造得曲里拐弯,越长越好。你看,古人就已经知道,直线太无聊,曲折才有戏。

明代计成《园冶》中关于廊的插图
明代计成《园冶》中关于廊的插图

空间的把戏:廊的流动与停滞

江南园林里的廊,是空间魔术师。我印象最深的是拙政园的那条水廊。它贴着水面走,一边是白墙,一边是栏杆。走的时候,你觉得很窄,甚至有点压抑。但一转头,透过漏窗,看见隔壁庭院里一棵芭蕉,叶子绿得滴油。那种豁然开朗,像被人突然推了一把。这就是廊的‘欲扬先抑’。现代人做空间设计,天天喊什么体验式消费、惊喜感,其实老祖宗早玩烂了。

还有廊柱构成的光影游戏。廊柱的间距,是经过计算的。春天太阳低,影子拉得长;冬天太阳高,地面亮堂堂。这哪是建筑,分明是光影时钟。

苏州园林廊内的漏窗借景
苏州园林廊内的漏窗借景

不过,说廊是流动的,也不全对。有些廊,明明在动,却给你一种凝固感。比如寺庙里的长廊,僧人走过,木屐敲在地板上,笃笃声在空荡的廊子里回响。时间好像黏住了。日本京都的千本鸟居,其实也是廊的一种变体,朱红的柱子无尽延伸,你走在里面,像被巨兽吞噬。那种体验,不是流动,是淹没。

文学里的长廊:恐惧、迷失与治愈

廊在文学里,经常是个不安分的地方。狄更斯小说里出现走廊,准没好事。《远大前程》里郝薇香小姐的宅子,那条阴暗的走廊,蛛网密布,走进去就觉得霉气扑面。廊成了心理扭曲的象征。博尔赫斯更绝,他笔下的迷宫,本质上就是无限的廊。‘小径分岔的花园’,每个分岔就是一条廊,通向不同的时间。这老头眼睛看不见,对空间的理解却比谁都透彻。

但也不是所有廊都阴森。宫崎骏《千与千寻》里,千寻穿过那条花廊,虽然开始时害怕,最后那廊子却成了回家之路。廊就像个过渡空间,在出发和到达之间,给你一段空白。现代人天天在赶路,多需要这种空白啊。

我小时候住胡同,家家门外都有个小廊檐。夏天暴雨,我们就在廊檐下跺脚,看雨水顺着瓦当流成帘子。那种安全感,比屋里还实在。所以我现在看到那种全玻璃幕墙的大厦,连个遮阳的廊都没有,就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建筑不能只有功能,还得有情绪。

《千与千寻》中通往汤屋的花园长廊
《千与千寻》中通往汤屋的花园长廊

当廊消失之后:现代主义的遗憾

柯布西耶的现代主义宣言,把廊给杀了。新建筑五点里,底层架空代替了传统的廊。光剩下柱子,没有屋顶的庇护。那种走在柱林里的感觉,是敞开了,但也不安全了。我站在马赛公寓底层,头顶是巨大的混凝土蘑菇柱,风呼呼的,就觉得,这还是廊吗?更像城市里的荒原。

不过这几年,好事者又在复兴廊。王澍的宁波博物馆,用旧砖瓦砌成墙,墙间留出走道,上面搭个坡顶,很拙,但有了廊的意味。进去之后,光从缝隙漏下,斑斑点点,像回到窑洞。廊又找到了新的活着的方式。

宁波博物馆内旧砖瓦廊道
宁波博物馆内旧砖瓦廊道

所以,长廊到底是什么?可能就是个让你慢下来的借口。人活着,总得有个地方,能让人不赶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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