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戏的消亡:我们正在亲手埋葬一种古老的做梦方式

我盯着那张旧照片——父亲肩上的我,背后是红黄相间的帐篷,像一朵巨大的毒蘑菇。那年我七岁。马戏?那时候哪儿懂什么马戏,只觉得那是一个把日常生活彻底撕开的口子。空气里飘着爆米花的焦糖味,混着动物的腥臊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,危险的气息。我死命攥着一团棉花糖,眼睛却死死盯着场地中央——一个女人正在半空中翻飞,身体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,像没有骨头。 现在呢?那个帐篷早烂掉了。小时候的欢呼,后来被网上那些偷拍视频击得粉碎。鞭子、锁链、摇摇欲坠的狭小笼子,大象被迫倒立,虎崽子被拔掉爪子……残酷,写在每一帧画面里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像咽下一块冷掉的肥肉。是啊,那种璀璨背后,可能全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吗?可这就是全部真相?我不信。

帐篷内外:两个世界

马戏的根,扎得很深。古罗马的竞技场,那时候人和兽斗,血腥是卖点。到了十八世纪末,英国人菲利普·阿斯特利搞了个圆形马场,让马绕圈跑,小丑在中场插科打诨——现代马戏的雏形就此诞生。然后是美国佬巴纳姆,这哥们儿是个营销天才,把“畸形秀”和马戏搅在一起,搞了个“地球上最伟大的表演”。他弄来一只被缝合了躯干的海牛标本,谎称是美人鱼。观众不傻,但心甘情愿被骗。为什么?因为帐篷里面,是一个允许你暂时搁置理性的异度空间。
19世纪老式马戏团帐篷内灯光昏暗的观众席和圆形表演场
19世纪老式马戏团帐篷内灯光昏暗的观众席和圆形表演场
我小时候钻进帐篷,光线骤暗,那一瞬间,你以为自己踏进了另外一个星球。高处的秋千、绷紧的钢丝、涂着油彩的脸,全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。场边乐队的鼓点敲得人心慌,然后突然一静——一个穿亮片衣服的人腾空,所有人的脖子都跟着仰起来。那种集体屏息,是电影院给不了的。在那个世界里,危险是真实的,因为网子没有特效,万一下一秒摔断脖子,没人喊卡。所以掌声都是滚烫的,带着后怕。 但帐篷再厚,也隔不开外面世界的眼睛。

动物不再表演,然后呢?

2017年,拥有146年历史的玲玲马戏团宣布关门。那一刻,我的朋友圈一片叫好。“早该关了”“虐待动物的报应”。说实话,我也跟着转发了,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。仿佛一个骂了多年的老对手,突然有一天真死了,你握着刀,不知道往哪儿扎。玲玲的谢幕,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孤鸣。罪有应得吗?毫无疑问。但又不止于此。 太阳马戏团起来得更早,1984年从加拿大街头出发,直接把动物表演砍得干干净净。他们重新定义了马戏——人,人体,想象力。我看过一次《O》秀,水舞台,演员从几十米高的地方直直坠入水中,连水花都带着戏剧性。那一刻我承认,没有大象,没有老虎,马戏依然可以让你头皮发麻。可是,价格也让人头皮发麻。最便宜的票也要一百多美金,而且你再也闻不到干草和粪便混在一起的,那种原始的野味了。它变成了精致的艺术品,放进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,被切割成一个安全的娱乐项目。
太阳马戏团O秀水中表演瞬间,演员从高空跃入舞台中央的水池
太阳马戏团O秀水中表演瞬间,演员从高空跃入舞台中央的水池
这是进步,没错。但人类是不是也丢掉了一种和猛兽同处一个空间时,那种战栗的敬畏?我们现在隔着屏幕看4K高清的动物纪录片,配着优雅的解说,一切都被消毒得干干净净。而马戏的动物,曾经用它们的存在本身,提醒我们——世界不只是人类的。虽然这种方式,错得离谱。

小丑的眼睛

小丑的眼睛
小丑的眼睛
有一个角色,比动物消失得更早——真正的小丑。我说的不是麦当劳叔叔那种塑料笑脸,而是马戏团里那个画着倒八字眉,永远在出错,永远被追赶的角色。他们的幽默建立在失败和痛苦之上:踩到香蕉皮摔个四脚朝天,裤子当众滑落,被一盆水泼成落汤鸡。那种笑,底层逻辑是幸灾乐祸。可现在呢?小丑变成了恐怖片主角。斯蒂芬·金笔下的潘尼怀斯,让多少孩子夜里不敢关灯。 为什么我们会怕小丑?因为它那夸张的笑容是一个面具,面具底下谁也看不清。这种不确定性,在安全感稀薄的现代社会,被放大成了威胁。过去,人们走进帐篷,主动接受这种不确定性,因为知道两小时后一切会结束。现在,我们生活的每一天,不确定性都满到要溢出来,谁还需要花钱买一个会从背后拍你肩膀的小丑?于是小丑的忧伤,变成了真正的忧伤。失业的忧伤。 我认识一个退休的小丑演员,在沈阳,现在在公园摆摊卖气球。他特别认真地把气球拧成各种动物,可手速太慢,经常被小孩嫌弃。“以前我在团里,一上场,底下就笑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一伸手,人家就躲。”他没化妆,可我还是看到了他脸上,卸不干净的那层白。

我们还需要马戏吗?

我们还需要马戏吗?
我们还需要马戏吗?
其实,马戏的困境,就是奇观艺术的困境。在这个时代,奇观太多了。手机一划,火山喷发、深海巨兽、星际爆炸,全是免费的超高清。谁还稀罕一个帐篷里抖抖索索的空中飞人?就连“危险”本身,也早就通货膨胀了。极限运动视频满天飞,翼装飞行、无保护攀岩,比马戏刺激一百倍。马戏赖以生存的根基——把遥远世界的珍奇打包送到你眼前——已经被互联网彻底瓦解。 可是,身体的在场感,是屏幕永远替代不了的。去年,我带外甥女去看了一个很小的,现场表演。没有动物,只有几个年轻人,玩球、晃板、简单的柔术。中间出了个小失误,一个男孩没接住抛起来的圈,滚到了观众席前。一个小孩跑过去捡起来,还给他。男孩笑了,额头上的汗珠在灯下亮闪闪的。全场忽然鼓起掌来,那种温暖,突如其来。我愣了一下,然后拼命拍手,拍到掌心发红。 或许,马戏不会死。它只是脱下了那件华而不实的外衣,露出里面一点笨拙的,人本身的温度。它不需要你再仰视,只想你坐近一点,看这些人,用身体讲一些简单的,可能失误,可能不完美,但绝对真诚的故事。说到底,我们需要的不是奇观,是一个可以把手机放下,眼睛真正看出去,心也跟着飘起来的时刻。马戏,曾经给过我们这种时刻,现在,它只是换了一种给法。 帐篷没了,帆布味儿散了,但人还在。那些翻跟头的,踩钢丝的,画着笑脸或者哭脸的,只要他们还愿意在某个周末的下午,聚在一块空地上,扎起一个摇摇晃晃的场子——马戏,就还剩一口气。那一口气,很轻,但你凑近了,还是能听见呼吸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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