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7-29 15:33:31 分类：文章
我书桌抽屉里压着一摞稿纸。放了快两年。每次想写点什么正经的散文，拉开抽屉看两眼又关上——那种非要摆出一副文学架势的做派，实在让我反胃。
去年秋天去绍兴，在鲁迅故居门口，导游举着小旗子喊：“大家看，这就是百草园！”我挤在人群里，踮脚瞅见一畦菜地，几棵矮树，角落堆着杂草。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兄摇头晃脑地背诵：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，光滑的石井栏……”我忽然觉得，散文这东西，一旦被供起来，就完蛋了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散文到底是啥？
周作人的苦雨与我的漏水屋檐
前阵子连着下雨，我家阳台天花板又花了。半夜听见滴答声，拿个塑料盆接水，倒想起周作人那篇《苦雨》。他写雨声“有时是洪潮，有时是瀑布”，但最妙的是末尾——他惦记着院子里水漫进书房，却只说“这回雨却下得颇不平常，门口一望，平地上涨出几尺水，邻家的小儿都坐在木盆里戏水”。
真正的散文就该是这样，有点狼狈，有点苦，但还有心思看小孩玩水。不装。不像现在某些散文，非要引经据典，非要升华出个什么哲理。说实话，我读散文最怕的就是结尾突然拔高——什么“人生如雨”之类的。周作人那篇结尾却轻飘飘的，就像雨停了，他也就合上书，打个哈欠。
周作人苦雨散文手稿扫描
我淋着雨去关窗户那次，也写过一小段：“窗台已积了一指深的水，正沿着墙缝往屋里渗。拖鞋底子湿了大半，踩在木地板上咯咯响。索性不管了，烧壶水泡茶，看玻璃上的水珠赛跑。”
朋友看了说，你这叫散文？我说难道非要穿着长衫在雨里吟诗才算？
从《背影》到外卖小哥的电动车
中学语文课最怕分析“中心思想”。老师敲着黑板：“《背影》表达了父亲深沉的爱——记下来，考试要考！”于是我恨了朱自清很多年。直到有天傍晚，在立交桥下等红灯，旁边一个外卖小哥电动车前面站着个三四岁的孩子，安全帽太大，歪戴着。小哥单脚撑地，从保温箱里掏出个小风车递给儿子，风车迎着车流呼啦啦转。
我突然就明白了散文写的其实都是废话，但废话里藏着真东西。朱自清写父亲买橘子，“他用两手攀着上面，两脚再向上缩；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，显出努力的样子。”这有什么好记的？可是等我爸六十岁那年，我无意中瞥见他蹲在阳台上修电扇，那种吃力，那种全神贯注，我立刻想起了《背影》。
那一刻我很想给中学语文老师道歉。但转念一想，也许好散文根本不需要人教，需要的是你在某个瞬间突然被击中。就像张爱玲写的那句“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，爬满了虱子”，年轻时不觉得，到了中年，夜深人静时，才惊觉这比喻简直像一把小刀。
朱自清背影父亲爬月台插图
不过真要命的是，现在好多散文被中小学作文选带偏了。非得用“岁月如歌”、“时光荏苒”，非得在结尾嚎啕大哭或者热泪盈眶。我表弟上周给我看他的周记，写帮妈妈洗碗，“水龙头哗哗响，就像在唱一首劳动的赞歌”。我差点没把手机摔了。
我说你手滑不滑？洗洁精挤多了冲不干净你怎么不写？你妈在旁边唠叨你怎么不写？这才是真实的吧！
把散文从神坛上拽下来
把散文从神坛上拽下来
我认识一个编辑朋友，他说现在收稿子，最怕看到两类散文：一类是“回乡见闻”，必写老屋门前的大槐树和奶奶的白头发；另一类是“旅途随笔”，必写古镇的青石板和“一场灵魂的洗礼”。他说每次看到“洗净心灵”这四个字，就条件反射想点撤回。
散文不应该是坐在书斋里硬憋出来的精致瓷器，而是你自己摸爬滚打蹭出来的伤疤。李娟写阿勒泰，写她家的小卖部，写漏雨的帐篷，写跟妈妈吵架——真实得让人闻得到雪夜的冷风，也闻得到羊粪的臭味。她不会最后来一句“啊，边疆的生活如此壮美”。她只会写：“我们又搬家了，这次搬到更深的山里，手机信号彻底没了。”
其实，我最喜欢的散文作者是汪曾祺。他写葡萄月令，写咸鸭蛋，写昆明的雨——
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，蛋白柔嫩，不似别处的发干、发粉，入口如嚼石灰。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。
就这么直白，他甚至仔细写怎么戳破鸭蛋流油。这才是散文啊，它不需要宏大的叙事，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，老老实实告诉你什么东西好吃，怎么个好吃法，就足够动人。
可惜现在，连美食文章都开始内卷了。非要扯上“妈妈的味道”、“故乡的回忆”，然后感动得涕泪横流。有一次我在某平台看到一篇写凉皮的，开头就是：“在这座钢铁森林的都市里，我时常想起故乡那碗凉皮，它承载着我整个童年的记忆……”我直接拉黑了那个作者。
所以，散文到底该怎么写？说实话，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的是——别端着，别演，别把自己当作家。
上周我在菜市场，听见一个卖菜大姐跟顾客唠嗑：“你看这菠菜，今早五点我去地里拔的，露水还没干呢。霜打过的菠菜才甜，城里人不懂，非说叶子有虫眼不好看……”我站在旁边听了好一阵，简直像听一篇生动的散文。她没说“生活的真谛”，没说“劳动的光荣”，她只关心菠菜甜不甜。
那天回家，我打开抽屉，终于摊开了那摞稿纸。写了一句：“今天在菜市，被卖菠菜的大姐教育了一通。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玩意儿，还不如一棵菠菜。”
嗯，就先这样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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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：散文这玩意儿，我算是看透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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