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为什么还在收集这种快绝种的明信片?

上周六,我蹲在阳台上整理从大学时代积攒下的纸箱。灰尘呛得我直打喷嚏。随手抽出一个信封,没封口,倒出来一叠花花绿绿的硬纸片。是明信片。我愣了足足三秒——有些边角已经磨毛了,圆珠笔的字迹洇开,像被水泡过。可那一瞬间,心里某个地方猛地软了一下。

说实话,我都有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攒这些玩意儿。大概是高中吧。有次同桌去厦门旅游,回来往我桌上拍了一张鼓浪屿的夜景。背后只有八个字:“这里真美,下次一起。”字写得歪七扭八,可我居然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就是从那时候中毒的。

从一张废纸开始的收藏

你猜怎么着?我人生第一张“藏品”,其实是在学校垃圾桶边捡的。一张寄自瑞士的明信片,不知道哪个粗心鬼扔的。正面是阿尔卑斯山的雪顶,背面粘着巧克力印子。我鬼使神差地捡起来,擦干净,夹在了课本里。那一年我十五岁,连国都没出过,却通过这张纸片想象着雪峰的味道。

后来就刹不住车了。每次出去玩,别人买特产、买首饰,我满大街找邮局和文创店。挑明信片是个技术活——后面会细说。更疯的是,我开始在网上跟老外交换明信片。有个叫Postcrossing的网站,随机匹配地址,你寄出一张,就能收到一张来自地球另一端的惊喜。我收到的第一张来自芬兰,字迹潦草到像医生处方,可我还是兴奋得在宿舍楼道里嚎叫。

欧洲跳蚤市场摊位明信片堆
欧洲跳蚤市场摊位明信片堆

再后来,逛跳蚤市场成了新爱好。北京潘家园、曼谷的恰图恰,还有柏林墙跳蚤市场……我蹲在地上像考古一样翻那些泛黄的旧明信片。有些上面写着几十年前的家长里短,有些甚至盖着文革时期的邮戳。有一回翻到一张1948年从上海寄往美国的,背面只有一行英文:“战争结束了,我想回家。”我捏着那张薄纸,站了好一阵子。这哪是明信片啊,分明是呲着牙的历史碎片。

朋友都骂我病得不轻。有一回为了等一张从南极寄回的明信片,我整整守了两个月邮箱。那张明信片最后确实到了,可图章糊得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“南极”两个英文字还算完整。我妈说我浪费钱,可我觉得,嗯,值。毕竟一辈子能收到几张南极来的纸片呢?

手写的字,会呼吸的文字

现在谁还用手写字?发个表情包就把问候打发了,对吧。但明信片不一样。每次收到朋友从远方寄来的明信片,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笔迹,就像对方隔着几千公里朝我耳朵吹了口气——痒痒的,暖的。

有张明信片我印象极深。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大学室友,去了西藏骑行。两个月后我收到他从拉萨寄的明信片,字迹潦草得快要飞起来:“哥们儿,差点死在米拉山口。活着真好。”就这两句。我盯着那个“死”字看了很久,他写的时候手一定在抖吧。后来我打电话骂他为什么不早点说,他在那头嘿嘿笑。那张明信片现在被我裱起来了,用十块钱的廉价相框。

手写英文书法明信片特写
手写英文书法明信片特写

当然,也不是每次都有这种戏剧性。更多时候就是“最近好吗”“风景不错”“想你了”这些寡淡的话。但正是这种笨拙的真实,让电子屏幕里的标准字体显得特别塑料。你试试看,把微信聊天记录打印出来,和一张手写明信片并排放在一起,高下立判。手指划过去的温度和笔尖压下去的力度,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。

对了,我还遇过更绝的。有个台湾的笔友,每次寄明信片都要用毛笔写小楷。字秀气得像字帖。我每次都回他:“求你别糟蹋艺术了!”然后暗搓搓地把每一张都塑封好,藏在抽屉最里面。这叫嫉妒,懂吧。

我去年收到一张公司寄的节日卡,正面印着烫金福字,背面居然是一句电脑体的‘尊敬的客户,新年快乐’。我直接扔进了碎纸机——这种玩意儿连明信片都算不上,充其量是张废纸。没诚意到这个份上,还不如别寄。

数字时代,明信片死了吗?

肯定有人嗤之以鼻——都什么年代了,寄明信片?慢得要死,还可能寄丢,纯属行为艺术。说得没错。去年我寄往意大利的十张明信片,只到了三张。气得我在罗马机场的邮局门口骂了句脏话。但,当我上个月又从邮箱里掏出那张贴满意大利邮票、盖满路透戳的卡片时,瞬间就忘了肉疼。这种延迟满足,这种不确定性,反而让最后到手的那一刻爽感加倍。有点像开盲盒,但成本低多了。

不过话说回来,明信片确实在慢慢变成小众癖好。身边大多数人一年都收不到一张。邮筒拆得越来越多,邮票品种越来越少。中国邮政倒是聪明,搞了什么“声音明信片”——扫码能听录音。可我试过一次,尬得脚趾抠地。那种冷冰冰的电子音,跟手写的情感完全是两码事。

我也玩过电子明信片app,选一张图,打两个字,一键发送。快是真快,可收到的人点开就忘。根本没有那种从邮差湿漉漉手里接过、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拆、然后坐沙发上细读的仪式感。仪式感,这个词现在被用烂了,但放在这儿,恰如其分。

旅行者把明信片投入红色邮筒
旅行者把明信片投入红色邮筒

倒是有些独立书店、咖啡馆开始摆卖原创明信片,成为文青打卡点。Etsy上一张手绘明信片能卖到5美元。我觉得这不是消亡,是变形。明信片正从寻常通信工具,进化成承载记忆的手办。你想想,你在景区花三十块买一个钥匙扣,过两年就扔了。但一张五块钱的明信片,如果坚持寄了,十年后翻出来还能让你愣神。哪个更值?

挑明信片,是一门玄学

既然都写到这儿了,就掏点干货。怎么挑一张“值得寄”的明信片?首先,扔掉那些印着“XX风景区欢迎您”的塑料片。那种照片拍得歪斜,印刷比盗版书还糙的,连当草稿纸都嫌滑。要找,就找手绘水彩、木版画、甚至黑白老照片翻印的。纸张要厚实,表面别太光,否则圆珠笔打滑,钢笔洇墨——别问我怎么知道的。

其次,注意金属邮戳的位置。有些明信片印的时候不留白边,画面顶天立地。结果邮戳一盖,正好盖在人脸上。你想想,收到一张梵高自画像,眼眶上赫然一个黑色圆圈……哭笑不得。所以最好选图案集中在中央、边缘空旷的设计。

各类创意明信片设计墙展示
各类创意明信片设计墙展示

最进阶的玩法,叫极限片。这玩意儿要求明信片图案、邮票图案和邮戳地点三者完全一致。比如你有一张黄山迎客松的明信片,贴了黄山邮票,再盖上黄山当地邮局的日戳——这就成了。全球有一批人玩这个,跟集邮似的,一张稀有极限片能拍卖好几千。当然我是玩不起,但偶尔碰巧凑成一张,也能嘚瑟好几天。

在土耳其大巴扎,我跟一个胡子店主为了三张手绘明信片砍了十分钟价。他用蹩脚英语说:“这是艺术!艺术!”我回他:“你这纸张都脱色了!”最后五里拉成交,临走他还塞给我一张免费的,歪歪扭扭写着“For crazy Chinese”。这本身也是一张明信片的素材,可惜我没法寄给自己。

最后说个玄学的:有些明信片自带气味。你没看错。我收过一张从巴黎寄来的,背面用铅笔写了句“刚喝完咖啡”。那张纸片至今都有一股淡淡的拿铁香,不知道是店里的味道还是笔者的手指。还有一张来自北海道,粘着一小片真实的薰衣草花瓣,虽然早就干成渣了,但凑近闻,仿佛还能看到那一片紫色。这些细节,哪条微信能做到?

写到这里,我又把阳台上的那叠旧明信片拿过来翻。有几张已经开始褪色了,像记忆本身。但这样也好。太清晰的东西,反而没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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