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:那些六角形的童话和让人崩溃的冬天

小时候真信了那句话——雪花是天上飘下的棉花糖。现在想想,那不过是冰箱冷冻室里刮下来的霜。记得有一年冬天,我突发奇想拿个放大镜跑到院子里,蹲在台阶上对着刚落的雪花看。邻居张姨以为我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,结果我只是在验证课本上说的六角形是不是真的。说实话,那会儿看到的形状,跟教科书上的插画差得远了去了。多数雪花还没落地就被风吹得支离破碎,偶尔有一片完整的,也瞬间化成水滴,什么也看不清。

水汽的舞蹈,还是冰晶的魔术?

雪花的诞生,远不是“水汽遇冷凝结”那么简单。你得想象高空有一粒灰尘——对,就是那种平时招人烦的微尘——水汽分子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附着上去。这个过程叫凝华,水汽直接跳过液态,变成冰晶。然后呢?然后这个冰晶就开始在云层里上上下下兜风,每经过一个温湿度不同的区域,表面就长出一层新的冰。温度、过饱和度,甚至当时的气流扰动,全都决定最后那朵雪花长什么样。零下二度左右,它多半是板状;零下五度,针状;到了零下十五度,嘿,经典的六角星芒就出来了。我前阵子看一个气象学家的博客,他说雪花的形状就像它的“旅行日记”,记录了从云顶到地面经历的每一段气象。这个比喻让我突然觉得,每一片雪花都挺悲壮的——飘了那么久,最后啪唧一下砸在地上,被人踩成泥水。
雪花晶体生长过程显微镜特写
雪花晶体生长过程显微镜特写
不过话说回来,我们平常看到的雪,哪有什么六角形。一团团的,像撕碎的卫生纸。那是因为无数雪花在空中互相碰撞、粘连,就形成了雪团。真正的单片雪花,得凑近了才能看见它的几何之美。有次在北海道,零下十几度,干冷干冷的,落在手套上的雪居然久久不化,我低头一瞅——嚯,还真是规整的六边形,中间带着精细的分枝,像蕾丝花边。那一刻我激动得差点在雪地里打个滚,赶紧掏出手机拍照,结果手一抖,雪花被呼出的热气给融了。懊恼。

雪人、尿印和冻红的手指

对雪的回忆,八成跟狼狈有关。小时候滚雪球,滚到两手通红没了知觉,回家被我妈拿雪搓手,痛得我龇牙咧嘴——那时候才知道冻伤不能用热水泡,会出事的。 还有堆雪人,你费劲巴拉滚好两个球,刚插上胡萝卜当鼻子,邻居家的狗就跑过来抬腿一泡尿,黄澄澄的,在雪地上特别刺眼。什么洁白无瑕,全毁了。可隔天一早,新的雪盖上去,又一切如新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雪就有这种本事,把肮脏的、丑陋的全藏起来,让你觉得世界本来就这么干净。 但雪也烦人。真的很烦。早上一睁眼看到窗外白茫茫,心里先是一喜——哇下雪了!然后马上反应过来:上班怎么走?开车?路面打滑,刹车踩下去嘎嘎响,ABS哒哒哒反弹脚底,心跳瞬间一百八。坐地铁?站台上全是融化的雪水,鞋子走在上面咯吱咯吱,进了办公室地板上一串黑脚印。更别提那些日子,雪化了一半又冻上,地面成了溜冰场,你走在上面像只企鹅,还是只笨拙的企鹅。有年冬天我就在小区门口摔了个四仰八叉,手里的咖啡泼出去老远,在雪地上烫出一个褐色的坑,旁边的保安大叔憋着笑,说:“姑娘,没事儿,今儿个都摔仨了。”我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暴雪后城市街头人们艰难行走场景
暴雪后城市街头人们艰难行走场景

唐诗里的雪,和手机相册里的雪

古人看雪,好像比我们浪漫得多。白居易写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,那是一种闲适。刘长卿写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,那是一种孤寂。到了现代,雪好像只剩下两种形态:朋友圈里的雪景九宫格,和现实中让你堵车的烂泥巴。有一年大雪,我特意跑到故宫去拍雪景,想着红墙黄瓦配白雪,多么有古典韵味。结果呢,人山人海,所有好看的角度全被长枪短炮占满,我举着手机等半天,终于挤到一个位置,拍出来的照片里全是陌生人脑袋。回家一看,气得我删了一堆。后来翻唐诗,突然看到一句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岑参写边塞大雪,美得惊心。可细想,那会儿他是在塞外,天寒地冻,军旅苦寒,那雪怕也是要人命的。诗里美,现实苦。如今我们望着窗外大雪,脑子里第一反应是:外卖还能送到吗?——多么真实又扫兴的念头。 雪还有一种奇妙的本事,就是让城市变安静。这大概是唯一让我不讨厌下雪的地方。所有声音都被吸掉,车流声、人声,都像隔了层棉花。夜里醒来,听不见平日里恼人的噪音,只有雪花扑簌扑簌打在窗玻璃上,世界突然显得特别空旷,又特别安全。那一刻,我会原谅它第二天带来的所有麻烦。 说到底,雪花不过是一种天气现象,但人把自己太多的情绪投了进去。 童年、乡愁、浪漫、狼狈、偶然的惊喜和必然的烦躁,全搅成一团。要是哪天冬天不下雪了,大概我们会怀念这种又爱又恨的感觉吧。而此刻,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,我先去把车挪一下,免得明早又被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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