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7-30 10:12:19 分类:文章
去年在平遥,傍晚逛到一条巷子,远远看见一盏南瓜灯。走近了,才发现是个老头儿坐在门槛上糊的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继续往竹骨上刷浆糊。我突然觉得,这灯笼是有魂的。
说真的,咱们现在谁还看灯笼呢?过年过节,超市门口挂几个,红彤彤的,远看还行,近看——塑料壳子,里头塞个灯泡。没味道。我忍不住想说,这玩意儿能叫灯笼?你仔细想想,灯笼这行当,快没人干了。
一根竹篾的韧性
做灯笼不是简单活儿。我见过那位平遥老人扎骨架。劈竹,削成细条,在火上烤,趁热弯出弧度。竹篾在火里噼啪响,像骨头在叫。他说,一根竹篾能吃多少火,全凭手感,过了就脆,欠了就僵。然后组装,交叉处用绵纸捻子绑紧。不能急。急就歪了。整个骨架要圆得匀称,不然糊上纸就是瘪的。
老手艺人用竹篾扎制传统灯笼骨架过程
糊纸更难。宣纸裁好,刷上浆糊,轻轻蒙上去,不能起皱。浆糊也是自己调的,面粉加明矾,防腐。晾干后还要上色。以前用矿物颜料,现在偶尔用丙烯,老人嫌那个味冲。我问,现在买的人多吗?他摇头,一年卖不出十个。都是游客看着好玩,真买回家,没处放。多丧气的话。
不过话说回来,手工灯笼的精气神,机器永远做不出来。机器车出的竹圈,一样粗细,但缺了人情味。纸张也是,机器压的平整,可少了手摸过的温度。你拎一个手工灯笼出门,感觉不一样,它轻,晃起来还带点竹子的响声。电子灯笼?死沉,像个玩具。
灯笼下的暧昧与信仰
灯笼从来不只是照明。古人玩得比我们透。元宵节,那是灯笼的天下。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,星如雨。宝马雕车香满路。凤箫声动,玉壶光转,一夜鱼龙舞。辛弃疾写的,就是灯笼下的暧昧。年轻男女,借着赏灯,眉来眼去。那时的灯笼,花样多:走马灯、宫灯、纱灯。红楼梦里,元春省亲,满园子挂着料丝灯,何等气派。
元宵节夜晚万盏灯笼点亮古城街头
白事也用灯笼。白纸灯笼,上面写个‘奠’字。引魂的。小时候看见这个就害怕,惨白惨白的。可如今,连丧事都简化了,用个LED灯牌,忽闪忽闪,更像闹剧。信仰淡了,灯笼就只剩装饰功能。装饰来装饰去,成了快餐文化的一个符号。我有时想,这究竟算进步,还是遗忘?
还有大红灯笼高高挂,苏童写的。挂灯、点灯、灭灯、封灯,全是规矩。一个女人命运绑在灯笼上。多沉重。现在谁还讲究这个?乔家大院门口那几排灯笼,是给游客拍照的。管你什么规矩,照完就走。我真心觉得,有些东西,丢了就回不来了。
谁杀死了纸灯笼?
要我说,罪魁祸首就是塑料。还有懒。现代人懒。懒得去欣赏慢手艺。一个纸灯笼要做三天,塑料模具三秒钟压一个。成本天差地别。商家自然选便宜的。再加上消防部门说纸灯笼易燃,不安全。哈,理由挺充分。于是整个城市挂满了防火防水的塑料球,里面LED灯珠,白天看就是一堆垃圾。晚上亮起来,红得刺眼,没有层次,没有影子。真得很难看。
市场摊位上出售的廉价塑料电子灯笼
更可悲的是,孩子们已经不知道真正的灯笼是什么样了。中秋提灯笼,电子音乐灯笼,一闪一闪,还会唱歌。他们乐在其中。我却觉得心酸。那种纸灯笼里微微颤动的烛光,那种小心翼翼怕烧着的刺激感,那种糊纸透出的暖黄光晕——可能这辈子都体会不到了。我儿子五岁,去年买了个电子灯笼,他按开关,亮,再按,换颜色。他问我,爸爸,以前你的灯笼会着火的吗?我说,会,会烧着。他眼睛瞪大,那多危险!我说,是啊,可是特别美。
有些手艺,不是靠保护就能活下去的。得有人买。没人买,再好的东西也烂在手里。那位平遥老人,现在主要是给庙里做。庙里要定制大灯笼,还是认手工。一年做几个,够生活。他说,等我做不动了,这手艺也就没了。没人学。年轻人谁愿意整天坐那儿劈竹子?
我站在他院子里,看那些晾着的灯笼,骨架玲珑,糊纸干净。有些染了红色,有些留着本色。风一吹,轻轻转。我忽然明白,这不是商品,是时间。他把时间编进了竹篾里。而我们呢?我们连看一盏灯笼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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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灯笼:当最后一根竹篾不再弯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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