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之瘾:一锭松烟里的文脉、踩坑与自虐式审美

用墨的人越来越少了,对吧?

说实话,上次我逛文房四宝店,老板唉声叹气。老主顾们走的走,散的散,年轻人谁还磨墨啊——都直接拧开墨汁瓶了。方便,确实方便。但那股子松烟混合麝香冰片的味道,一得阁是永远仿不出来的。去年咬牙买了块70年代的胡开文,油烟101,敲开火漆的时候手都在抖。不是矫情,那是一种仪式感,一种把自己强行拽离键盘的短痛。你磨墨,墨磨你,最后人和墨互相消磨出一汪黑亮的寂寞。

松烟?油烟?还有漆烟?

外行人觉得墨么,黑就行。大错特错。早些年我也不懂,买过几块旅游区纪念品,轻飘飘的,下墨涩得像拿砂纸磨玻璃。后来才弄明白——正经墨分松烟、油烟,顶级还有漆烟。松烟墨,用松枝不完全燃烧取的烟炱,墨色苍茫,有股子莽莽的山林气,但光润不够,写小楷容易灰扑扑的。宋代之后文人就开始嫌弃它了,觉得不够精神。于是油烟墨上位,桐油、菜油、麻油烧出来的烟,尤其桐油最地道,墨色紫光内敛,写在纸上厚得像天鹅绒。至于漆烟,那是传说级的东西,用生漆和油一起烧,墨光可鉴人。我只在博物馆隔着玻璃见过明代程君房的漆烟墨锭,黑得简直要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。
明代程君房漆烟墨锭局部微距摄影
明代程君房漆烟墨锭局部微距摄影
制墨这玩意,苦得要命。点烟的时候,工人得盯着火苗,火大了烟粗,火小了不出活。一间密闭的烟房,不通风,人在里面就像熏肉肠。听说老法点桐油烟,一百斤桐油最多收五六斤细烟。然后还要用胶——鹿角胶、鱼鳔胶、牛皮胶,比例是各家秘方。胶重了墨滞,胶轻了墨散。和料的时候更变态,要反复捶打上万次,手打不行,得上墨模杵。有次看纪录片,老师傅一边捶一边加冰片、麝香、金箔,那股子执拗劲儿,看得人鼻子一酸。

我的踩坑血泪史

玩墨这几年,坑踩得比墨池还深。最开始迷上各种“古法”“手作”,网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彩墨锭买过不少。结果呢?大部分是工业炭黑加香料,磨出来发灰,还带一股化工的刺鼻香。气得我直接把砚台洗了三遍。后来学乖了,只认几个老字号:屯溪胡开文的老墨,上海墨厂的曹素功,还有日本墨运堂的红花墨——不过小鬼子把价格炒得离谱,一块昭和时期的红花墨能卖到大几千。前年侥幸在京都古董市集淘到一块八十年代吴竹的纯油烟,才花了几百块,乐得我当晚喝了半瓶清酒。真的,好墨磨起来声音都不一样,沙沙的,但不是噪音,像春蚕啃桑叶,下墨快,发墨细,清水磨下去能出一层细密的泡沫,像拿铁上的奶盖。
砚台上正在研磨的油烟墨条与水墨交融细节
砚台上正在研磨的油烟墨条与水墨交融细节
不过话说回来,墨这东西其实挺势利眼的——它挑纸,挑砚,还挑气候。在北方冬天磨墨,稍不注意胶就凝了,磨不动。南方梅雨季,墨长白霜,心疼得赶紧用宣纸裹好塞进布袋扔两包干燥剂。有一回手贱,把一块清墨放暖气边,直接裂成两半,懊恼得我抽了自己一嘴巴。是,我承认,玩墨多少带点自虐倾向。但自虐有什么不好?至少比刷短视频强。

墨色——那个无法被数字化的东西

现在人看画看字都在手机屏幕上,RGB色域里的黑就是黑,白就是白。可你但凡亲手研过墨,就知道“墨分五色”不是扯淡。黄宾虹晚年用墨,焦、浓、重、淡、清,一层层叠加,黑里透亮,像雨后青山。这种层次,打印机能打出来吗?不能。因为墨粒子在宣纸纤维间的渗透和反光,是物理世界的魔法。还有墨韵,一笔下去,水多墨少的地方洇出朦胧的毛边,那是时间的指纹。有次我用一块80年代的老墨写《寒食帖》,写到“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”,笔头突然挓挲了一下,墨线飞白,反而更像苏东坡当时的狼狈。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。墨啊,它是有脾气的,你得顺从它,哄着它,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,它回馈你一点惊喜。 有时候我盯着砚台里那汪墨发呆,想到它来自百年前的烟囱,被一双双粗糙的手揉捏捶打,跨过山越过海来到我桌上,就为了成全我几行歪歪扭扭的字。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奢侈的事? 好,停笔。墨快干了,我去洗砚台了。下次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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