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方砚来得莫名其妙。爷爷递给我,歙砚,黑底上洒着碎金,沉甸甸的。当时我十五岁,只想扔进书包砸人。后来——后来某天深夜,我滴了水,拿起墨锭,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。房间里忽然静下来。连蚊子都识趣地躲开了。那年头少年心事多,但磨墨的几分钟里,世界是平的。这样开始,注定被砚吃了。
端歙之争,其实不止端歙
砚迷们聚在一起总要吵。端石好还是歙石好?那架式,跟甜粽咸粽有一拼。端砚细腻温润,呵气成珠,确实讨喜。但老坑大西洞的好料,如今挖一块少一块,价格飞上天。我咬牙收过一方麻子坑,有眼有冻,抚之如婴臀。兴奋了三天又后悔——破石头比我一个月工资还贵。歙砚呢?锋芒毕露,发墨如油,金星金晕,阳光下流动,像把银河扣在书桌上。可歙砚太吃品相,眉子、罗纹,挑选时稍不留神就买到粗料,磨起来沙沙作响,毁笔毁心情。不是所有的歙都叫龙尾山。

说实话,我更偏爱澄泥。山东的鱔魚黄,山西的蟹壳青,颜色拙扑,看起来土得掉渣。但它不骄不躁,发墨介于端歙之间,墨色层次却特别分明。写小楷尤其趁手。有一次画山水,松烟在砚台上慢慢研磨,墨汁出来是活的。然而市面上真正烧制到位的澄泥砚不多,许多新货火气太重,根本不能下墨。古澄泥?那要看缘分,也许在某个不起眼的铺子里,它正蒙着灰尘等你。
还有松花石、红丝砚、贺兰砚……天下砚石何其多。一旦掉进这个坑,就永远觉得家里还缺一方。这种病,得治,但不想治。
买砚踩过的坑,比西天取经的路还长
新手最爱问:这砚下墨快不快?发墨好不好?其实更要命的是石病。裂纹、砂钉、杂质,一块石头看着完美,一磨墨就显原形。我曾花三千大洋买过一块“老坑端砚”,冰纹冻美得不可方物。回家上墨,划出一道道白痕。原来那冰纹理是人工敲出来的,石头本身是杂坑。卖家的巧言令色,加上我的贪便宜,成就了一次经典翻车。你想骂人,但又找不到对象——这种江湖,本就愿打愿挨。可我们能怪谁?只怪自己读书少,眼力练不到位。

还有一次,我傻乎乎地信了“古砚”二字。砚台满身土锈,背面刻着乾隆年号,价钱几乎让我当场掏卡。多亏随行朋友拉了一把,他说:“正儿八经的老砚,不会这么轻易流落在地摊上,更不会便宜得像白菜。”后来发现那是酸咬出来的旧。我一方面愤怒,一方面又佩服造假者的手艺——能把一块新石变出三百年沧桑,也是人才。但这样的“人才”,砚林不需要。
现在学乖了。看砚先看质,看工再看铭,用手摸,用水养,再拿墨试。必要时还得称重量、敲声音。听起来像验尸。对,就是一具石头的尸。但好砚能起死回生——入了水,映出光,突然就有魂了。
深夜磨墨,听见古人的呼吸

白天太吵。唯有深夜,才配和一方老砚独处。倒几滴清水,墨锭垂直打圈,不急不缓。磨墨其实磨的是心。苏东坡说:“非人磨墨墨磨人”。年轻时不懂,现在觉得他简直在讲哲学。墨渐浓,如夜色堆积;砚堂里升起幽光,仿佛与百年前的某位书生产生共振。他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夜晚,借一豆灯火,磨墨欲书?或许写家信,或许抄经,或许只是练字消磨漫长的寂寞。砚台成了时间隧道。它替人守着秘密。
有一次,我用一方清代小端砚研墨,写完《赤壁赋》,情绪失控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这砚的前主人是谁?它见证过什么?那感觉不是矫情,是真切的通灵。砚之为器,早已超越了工具本身。
当然有时也恨它。冬天水冷,磨半天墨还是淡。夏天墨汁发臭得快,必须每日清洗。洗砚也是个磨人的活儿,不能懒,留宿墨会损笔伤砚。我常常一边清洗一边嘟囔,下辈子一定要用墨汁。可隔夜不用,又手痒,又想念那股清寂的墨香。就是这么犯贱。
如今,砚还在,人却懒了
电子时代,写字都变成敲键盘,谈砚近乎奢侈。甚至不说奢侈,而是不合时宜。朋友们看我玩砚,眼神像看一个濒危物种——你咋不去学考古?我笑笑。懒得解释。每个周末,我还是会取出最喜欢的一方婺源鳝黄澄泥砚,磨一点黄山松烟,临两页《灵飞经》。手指沾满墨痕,心里却很干净。

不时有新知问我推荐入门砚。我说,别追名坑,找块试过墨的、手感对的下手即可。更重要的是:你得真的用。砚不用,就是死物,搁在架上积灰,久了连光泽都会死掉。而一方常用常养的砚,积年累月,会生出宝光,称之“包浆”。那是人石共修的果。
前些天清理柜子,翻出爷爷那方歙砚。三十年了,金星依然耀眼。只是砚堂磨下去几毫米,当初嫌太凸的石面,现在恰好。我忽然意识到,人也该这样,被岁月磨掉浮躁,留下坦荡。噫——怎么说着说着就鸡汤了。打住。砚只是砚,一块石头而已。但万物有灵,你信它就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