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。那种汗黏在脖子后头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热。空气像果冻一样凝固着，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。然后它响了——
滋——
一声，接着千万声。像有人把电波信号直接焊进了你的脑仁里。蝉鸣。说实话，我小时候烦死这声音了。午睡时它响得尤其卖力，仿佛就在你枕头边，用某种刺耳的金属高音质问你：你凭什么睡？起来嗨！
不是叫，是震出来的
我一直以为蝉是“叫”得响，就像人扯着嗓子喊。后来才知道，人家压根儿没用嘴。最吵的那些雄蝉，腹部两侧各有一片薄膜，叫鼓膜，连着强壮的肌肉。肌肉高速收缩——每秒能达几百次——鼓膜就弹进弹出，像一面小铜钹被狂敲。这还不算完，身体里有个空腔，共振放大。所以实际上，蝉是在用全身震动，而不是用喉咙叫。一只蝉的声强能达到120分贝，跟电锯差不多。怪不得我耳朵嗡嗡的。
但更绝的是，它们还能控制音量。有研究说，有些蝉在觉察到蝙蝠（吃它们的）靠近时，会立刻降低鸣叫强度，或者干脆闭嘴。贪生怕死？对，就是贪生怕死，跟我们一样。不过话说回来，雄蝉冒这么大险，为的不就是吸引雌蝉？这种为了繁殖把命豁出去的操作，每次读到我都觉得——啧，悲壮又愚蠢。
十七年等一回，然后呢？
很多人知道“周期蝉”，北美那种在地下蛰伏17年才出来的。17年啊！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的。我以前总想，它们在地下这漫长岁月里到底在干嘛？其实也没多浪漫：挖洞，吸树根的汁液，慢慢长大，蜕几次皮。像囚禁在黑暗里的苦行僧。
然后某一天，整片地区的泥土突然有了松动。成千上万只若虫在同一个夜晚破土而出——这也是个谜，它们怎么同步的？有人说是土壤温度触发了某个开关。爬出来，找到最近的垂直面，树干或墙壁，爪子勾住，背部裂开一道缝。然后，一个湿漉漉的、淡绿色的新身体慢慢拱出来。那个过程叫羽化。我亲眼见过一次：凌晨两点，一只蝉抱着指甲花的茎，翅膀像揉皱的塑料膜，一点点展开，变硬，虫身从苍白转为黑亮。整个过程持续一个多小时，安静得让人不敢喘气。太脆弱了，跟新生的骨头似的。
然后它就会唱了。唱几周，交配，产卵，死。寿命长吗？地下一辈子，地上一个月。值得吗？不知道。但我觉得人没资格问这个问题。我们自己的活法又高明多少？
这声音，是夏天的BGM还是噪音指控？
我现在住的城市，蝉鸣一年比一年凶。有时候半夜加班回家，刚熄火，车窗外的声浪涌进来，像被一群看不见的人围着鼓掌。那一瞬间，竟然有点感动。真奇怪，以前只觉得吵。
说起来，中国古人对蝉倒是评价极高。玉佩、冠饰，常有“玉蝉”，象征高洁与再生，因为蝉饮清露、蜕皮重生。曹植还写过《蝉赋》，形容它“实澹泊而寡欲兮，独怡乐而长吟”。但你看，这显然是文人一厢情愿的投射。蝉哪儿澹泊了？它使劲吸树汁，使劲叫唤，找对象比谁都积极。唐朝的虞世南有句“居高声自远，非是藉秋风”，更是把蝉拔高到了品格层面。可我觉得，蝉鸣就是蝉鸣，纯粹生理行为，跟情操没关系。不过——听到那声音的时候，我还是会下意识联想到燥热、童年暑假、冰棍、蚊香、电风扇的嗡嗡声。它织成了一张声音的网，把整个黏糊糊的夏天罩在里面。所以我承认，被这噪音吵了几十年后，它已经长进我的季节记忆里了。
有个有趣的事：不同种类的蝉，鸣声不一样。有的是一长声的“唧——”，有的是波浪般的“咿咿呀呀”，有的甚至听起来像马达启动。小时候我们那有种蝉，叫声是“熟——啦——熟——啦”，我们就喊它“知了”。对，就是知了猴那个知了。后来才知道学名叫黑蚱蝉。能分辨出不同蝉鸣的人，大概才算真正“听懂了”夏天吧。我正学着听。其实不难，放下手机，安安静静站一棵树下，闭上眼。只是现在的人，很少这么干了。
蝉噪林逾静？骗人的
南朝王籍有诗：“蝉噪林逾静，鸟鸣山更幽。”以动衬静，手法漂亮。但实际体验呢？你要是大中午头被持续80分贝的蝉鸣轰击，绝对不会觉得“林逾静”，只会觉得脑袋要炸。那是一种填充所有空隙的轰鸣，静？不存在的。它把静吞噬了。
不过我理解诗人的感受。有时候，在巨大的蝉鸣里，反而能听见某种内心寂静。因为外部声音太单一太密集，形成一种白噪音效应，把其他干扰屏蔽了。大脑被迫集中在那一频率上，竟然可能变得平静。有点像下雨天。我用过一款白噪音App，里面就有“蝉鸣”选项，夏日夜晚版，混着远处隐约的蛙鸣。别说，睡得真香。所以蝉鸣到底是噪音还是安眠曲？看场合，看心境，看你是不是被逼着在大太阳底下搬家。
最后，一个冷知识：蝉的若虫在地下的时候，如果树木被砍伐，或者土壤被污染，它们会死。所以一个地方蝉多，说明生态底子还行。我现在每听到疯狂的蝉鸣，除了嫌吵，也会暗自庆幸——至少这块地方，暂时还没被彻底祸害。它们是在用最吵闹的方式，替沉默的土壤发一点声。对吧。
蝉鸣还会继续响。夏天过去之前，它不会停。你下次再听到，不妨停下来听几秒钟。不是欣赏，就当是……确认一下自己还在一个活着的夏天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