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:文人的瘾,我的坑

上周六,潘家园鬼市。一个摊主拉住我,神秘兮兮掏出一方黑黢黢的石头,“元代的,抄手砚,您看这包浆……” 我差点脱口而出“包你个头”——那砚池里的墨锈是用鞋油抹的,一股子化学味儿。还好忍住了,装作高深莫测地摇摇头。回来路上越想越乐,玩砚这些年,谁没交过几次学费?对吧。

泥巴石头,凭什么这么贵?

其实古人把砚看得比命还重。文震亨在《长物志》里写,“砚为文房最要之具”,出墨快、发墨细的才叫好砚。不像现在一得阁墨汁一倒,什么砚都行。古墨是墨锭,必须靠砚堂研磨,所以砚石的下发墨能力是核心。端砚、歙砚、洮河砚、澄泥砚,四大名砚各有脾气。
四大名砚实物对比图:端砚歙砚洮河砚澄泥砚
四大名砚实物对比图:端砚歙砚洮河砚澄泥砚
端砚的石品最为人津津乐道,什么鱼脑冻、蕉叶白、青花、火捺…… 鱼脑冻,像冻住的鱼脑,半透明,细嫩得仿佛能掐出水,是端砚中的极品。我只在博物馆隔着玻璃见过一次,咽了咽口水。歙砚呢,金星、罗纹、眉子,纹理如画,有些眉纹竟像宋人的寒林图——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你不得不服。
端砚老坑鱼脑冻特写纹理细节
端砚老坑鱼脑冻特写纹理细节
不过话说回来,现在老坑石基本绝迹,一方真正的老坑端砚,价格能换一辆宝马。所以市场上冒牌货横行,用端州其他坑口冒充老坑,甚至用湖南石、江西石。新手很容易栽进去。我刚开始玩的时候,花了两千块买了块“老坑绿端”,后来老师傅一看,说这是四川苴却石,还好没亏太多,但那种失落感,像初恋时收到了假情书。

文人的矫情,砚的体面

文人的矫情,砚的体面
文人的矫情,砚的体面
古代文人对待砚,真是矫情到骨子里。苏轼得了方凤咮砚,兴奋得半夜睡不着,爬起来写诗:“残璋断璧泽而黝,治成天台玉方斗。” 他还说,“我生无田食破砚”,意思是靠写文章吃饭,砚就是他的田。米芾更疯,编了本《砚史》,记录各种砚材,还曾经揣着砚台进宫给宋徽宗写字,写完趁皇帝不注意,把沾了御墨的砚往怀里一揣,墨汁洒了一身,还嬉皮笑脸:“臣濡笔,心正,则砚端。” 这死皮赖脸的本事,我服。 砚不只是工具,是身份的象征,品味的折射。一方好砚,要有名坑、有名家题铭、有传承有序的藏印。乾隆皇帝就是个砚痴,他的“十全老人”印章到处盖,还让人编《西清砚谱》,收录240余方古砚。可有些砚上的题诗,实在肉麻,比如“与汝朝夕,其情日深”——对老婆也没见他这么肉麻。
乾隆御铭仿古石渠砚图
乾隆御铭仿古石渠砚图
砚要养,养砚像养壶,但更磨人。新砚先要用油石开锋,再用杉木炭磨去油渍,然后每日用墨锭研磨,让墨汁浸润砚堂,久之形成一层乌黑光亮的“墨锈”,其实就是包浆。不能用墨汁,那会堵住石头的毛细孔,砚就死了。我有一方歙砚,养了三年,才初现那种沉静内敛的光泽,像老友的面孔。可有一回,我出差半个月,回来一看,砚池里残留的墨汁干了,裂开几条细纹,心疼得我直骂自己。这些都是教训,血泪教训。

一方砚,一条人命

制砚也是门危险手艺。端州采石,从唐代就开始,老坑洞深入西江河底,古代没有抽水机,矿工要等枯水期才能进去,洞里积水冰冷刺骨,照明只有油灯。洞里塌方、窒息是常事。“端溪石工惨如鬼,向此溪水求砚材”——清代诗人何梦瑶这么写。一块老坑石,可能沾着人命。所以古人说“磨砚如磨心”,你现在明白了吧?我每次磨墨,都下意识放轻动作,不是怕伤砚,是觉得沉。
古端州老坑洞口遗址采石场景复原图
古端州老坑洞口遗址采石场景复原图
如今嘛,老坑封了,新坑石质差一截。市场上流行“重装饰”,雕刻得繁复花哨,龙凤呈祥、松下问童子,可砚是用来磨墨的,砚堂小得可怜,本末倒置。说实话,我顶讨厌那种镂空雕龙的砚,洗都不好洗,纯粹是摆件。好的砚,应该像好女人,素面朝天,温润可人。像我手里这方抄手素砚,砚池深,砚堂宽,线条利落,是从宋代传承下来的经典形制,怎么看都不腻。 其实玩砚到最后,可能有点像看山不是山。它承载了太多历史、审美和情感。一块石头,因为有人用血汗开采,有文人寄托精神,有工匠赋予灵魂,突然就活了。我有时夜深人静,滴几滴水,研一锭松烟墨,看着墨韵在砚堂上化开,那股淡淡的冰片香味飘起来,恍惚间好像能听见苏东坡的咳嗽声。太魔幻了。 现在,我书桌上还搁着一块未开的麻子坑毛料,是朋友从肇庆带回来的。不知道锯开里面是火捺还是鱼脑冻,说不定全是石英线,一文不值。但我一直没开,就像买彩票还没刮开,留着那个念想。砚坑这东西,永远给你期待,也永远给你教训。你问我值不值?——值个屁,但就是戒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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