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锋:不只是一撇一捺的锋利

笔锋这东西,怎么说呢,玄得很。你说它存在吧,它又不像刀锋那样能摸得着;你说它不存在吧,好文章读起来,那股子劲儿直戳心窝子。第一次感觉到笔锋,还是高中那会儿。语文老师把我的作文念给全班听——不是表扬,是当反面教材。他说我的文字像没开刃的刀,砍棉花都费劲。我当时脸烧得慌,心里却倔倔地想:什么是笔锋?不就是把话说得漂亮点儿吗? 后来才明白,远不是那么回事儿。

书法毛笔蘸墨特写镜头
书法毛笔蘸墨特写镜头

那之后我就跟笔锋杠上了。翻鲁迅,看张爱玲,甚至去读古文。《史记》里项羽看见秦始皇出巡,说“彼可取而代也”,就六个字,霸气侧漏。这叫笔锋。张爱玲写月亮,“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,比眼前的月亮大、圆、白”,一对比,苍凉就渗出来。说实话,我那时候模仿得四不像——人家是锋利,我是划破纸。懊恼啊,撕了多少稿纸。

笔锋不是装腔作势

很多人以为笔锋就是堆砌辞藻,把句子拧成麻花,用一堆生僻词吓唬人。大错特错。我曾经也这么干过。大一写影评,硬生生把《肖申克的救赎》写成哲学论文,什么“存在主义困境”、“本我超我的角力”——现在我回想起来都脸红。教授批了一行字:“你把电影说死了。” 看见没?笔锋是活的,是让文字呼吸的东西,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。它得贴着你的心跳走。你激动,句子就短促。你沉思,句子就绵长。你愤怒,标点都能砸出坑。这才是正解。

不过话说回来,没点儿技巧也不行。我摸索了好些年,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。比如动词——用准一个动词,整个句子都立起来。老舍写骆驼祥子,“他的脚脖子肿得像两条瓠子”,一个“肿”字,比什么“疲惫不堪”强百倍。还有重复的威力。鲁迅写门前两棵树,“一棵是枣树,另一棵也是枣树”,多寂寞啊。如果直接写“两棵枣树”,味道全没。对吧?这细微差别,就是笔锋的藏身处。

作家手稿修改笔迹特写
作家手稿修改笔迹特写

钝刀子也能割肉

钝刀子也能割肉
钝刀子也能割肉

后来我发现,笔锋不总是锋芒毕露。有时候,钝,反而更有力。汪曾祺写食物,高邮的咸鸭蛋,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”,那个“吱”,多家常啊,多生动。没有华丽形容词,没有夸张比喻,但口水一下子就出来了!这叫内力。我最近读李娟的《冬牧场》,她写寒冷,“太阳像冰箱里的灯”,没半点修饰,可那种透心凉的感觉,一下子就传过来。我兴奋得拍大腿,这才是高手。笔锋藏在最朴素的地方,它不刺眼,但扎进去就拔不出来。

我自己也尝试过这种风格。有次写一个小人物,磨菜刀的老头。我写他“骑条长凳,两脚一蹬,砂轮就呜呜转起来,火星子溅到解放鞋上,嗞一声灭了”。朋友看了说,像纪录片镜头。嘿嘿,要的就是这效果。舍弃那些花架子,让文字自己走路,反而更稳当。当然,失败的时候更多。有一回写雨后的街道,想学那种平淡里的韵味,结果平淡成了寡淡,编辑说像白开水。唉,悟性不够啊。

笔锋是会拐弯的

还有个心得——笔锋得会拐弯。直来直去不是笔锋,是蛮干。有时候,你得绕着说。钱锺书是这方面的大师。《围城》里写方鸿渐买假文凭,不直接批判,却说“这一张文凭,仿佛有亚当、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,可以遮羞包丑”,幽默里带着讥诮。这就是拐弯的力量。我学了好一阵,东施效颦。上次写同事爱占小便宜,我写他“对办公室的茶包有着科研般的钻研精神”,发在部门群里,当事人居然没生气,还给我点了赞。你看,笔锋一拐,四两拨千斤。

但拐弯过度就容易滑倒。我有篇稿子,想讽刺一个现象,绕着绕着把自己绕进去了,读者问:你到底想说什么?我一脸懵。所以啊,这分寸感,比走钢丝还难。你得心里有根主线,笔锋可以拐来拐去,但不能断了那根筋。就像放风筝,飞得再高,线得攥在手里。现在的自媒体文章,好多都是直嗓子吼,恨不得把观点塞你嘴里。没劲。笔锋没了,文章就成了一堆字,而已。

钢笔尖在纸上书写瞬间
钢笔尖在纸上书写瞬间

现在偶尔有人夸我“笔锋老辣”,我听着心虚。哪里老辣了,不过是比以前少犯点错。写作这事儿,越写越觉得自己浅。前些天翻出十年前的日记,那文字稚嫩得像豆芽菜,但我看得津津有味。因为真实啊,每句话都冒着热气。也许那就是最原始的笔锋——没打磨,但诚恳。如今写东西,考虑太多,这能不能说,那得不得体,笔锋也就钝了。真怀念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。算了,不矫情了。说到底,笔锋就是你的呼吸,你的脉搏,你走过的路,读过的书,爱过的人。它藏不住,也装不像。你想练笔锋?先好好生活吧。生活里的刺痛和温暖,那才是最好的磨刀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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