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:一滴千年的黑,也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暗涌

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老师书房闻到的墨香。不是现成的墨汁,是实实在在的一块老墨,在砚台上慢慢研磨时散发出来的。那种味道——松烟混着冰片,凉丝丝地往鼻子里钻。当时我还小,说不上来,就觉得那股子幽冷的气息,能把夏天午后的燥热都压下去。后来自己开始写字,用的多半是瓶装墨汁,方便是真方便,但那股子鲜活气儿,没了。 说实话,墨这东西,不琢磨不知道,一琢磨吓一跳。不就是黑吗?可古人硬是从一团黑里,玩出了千变万化。你看宋代的山水,黑压压的一片,却层次分明,远山近树,云雾缭绕,全凭那墨色的浓淡干湿。这叫「墨分五色」。哪五色?焦、浓、重、淡、清。其实不止五色,那是说变化无穷。好比西方人画素描,用铅笔也能画出丰富的灰调子,但墨的表现力,在于它与水的交融、与宣纸的渗透,那是另一种维度的玩意儿。

一块墨的诞生:远比你想的脏和累

制墨是门苦差事,真的。 我第一次去安徽歙县看老墨厂,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劲儿,呛得我直咳嗽。可师傅们早就习以为常,一个个跟黑炭头似的,笑起来只有牙齿是白的。最传统的松烟墨,是点松枝取烟。得选那种肥腻的老松,劈成小块,放在特制的烟窑里慢燃。烟往上飘,附着在窑顶的砖瓦上,薄薄一层,比灰还细。扫下来,就叫「烟煤」。这活儿费时费力,几百斤松枝,最后收的烟也就几斤。 后来有了油烟墨,烧桐油或者菜籽油,那烟更细更黑,做出墨来乌黑锃亮,带一层紫光。顶级油烟墨,用的桐油得讲究,据说还得加点生猪油、麝香啥的,配方各门各派秘不示人。我看过一个明代方子,居然要加珍珠粉、金箔。奢侈吧?其实那些东西主要起防腐增香的作用,对墨色影响不大,但心理效果一流——用这样的墨写字,感觉身价倍增。 但最关键的步骤是和胶。烟是黑色粉末,得用胶把它团结起来。胶多用牛皮胶或鹿角胶,熬得浓浓的,趁热和烟搅拌。那份黏稠,那份吃力,全凭人工大力杵捣。古人说「墨不厌捣」,就是这个道理。杵捣越久,胶和烟融合得越匀,墨质越细腻,下墨越顺畅。我试过一次,那木杵头跟大腿一样粗,捣了没两下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。可师傅们一捣就是上万下,每一块墨都得经过千锤百炼——所以好墨拿到手里,沉甸甸的,像块黑色的玉。
古代制墨工艺捣杵场景
古代制墨工艺捣杵场景
捣完还得入模压制成型,然后晾干。晾墨更是磨人性子。不能晒,不能吹大风,得在阴凉通风处慢慢阴干。大块的墨,能晾上一年半载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也做不出好墨。这段时间,墨会自然收缩,如果前期杵捣不够,墨就会开裂。一裂,前功尽弃。所以制墨这行,淘汰率极高,能留到最后的,都是耐心和手艺的双重冠军。

从韦诞到李廷珪:墨史上的那些牛人
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制墨师的地位在古代高得离谱。 魏晋时期的韦诞,就是那个大书法家,也是制墨名家。他造的墨,「一点如漆」,据说皇帝都点名要用。他有一句名言:「夫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」这话后来被广泛引用,但原意就是说写字画画,笔、墨、纸、砚都得顶好的。你看,人家早把这道理说透了。 但真正把墨推向神坛的,是南唐的李廷珪。他本姓奚,因为墨做得好,被南唐后主李煜赐了国姓,改叫李廷珪。他家的墨,传说「丰肌腻理,光泽如漆」,而且浸泡在水里三年不坏。这几乎已经成了传奇。宋代文人得了半截李廷珪墨,都跟得了个宝贝似的,舍不得用,专门写诗吟咏。苏东坡、黄庭坚都是他的铁粉。那时候的墨,不仅仅是文具,更是奢侈品,是硬通货。逢年过节,送块好墨比送银子还有面子。 再往后,明代程君房、方于鲁,清代的曹素功、汪近圣、胡开文,都是制墨大家。他们做的墨,已经不单是为了实用,更往艺术品的方向发展。墨模雕刻得精细无比,什么「百子图」、「西湖十景」,一块墨就是一幅微型浮雕。有人在上面描金填彩,装进锦盒,那叫一个贵气。说实话,这种墨我是不舍得用的,放在多宝阁里,朋友来了显摆一下,总比说「我有一箱金条」雅致得多。
清代曹素功紫玉光墨实物照片
清代曹素功紫玉光墨实物照片

墨分五色:这笔黑到底怎么玩出花来?

别以为磨墨就是体力活,里面门道深着呢。 我早年写字,拿起墨锭就使劲儿转圈,结果墨汁粗粝,写出来涩笔。后来老师指点:磨墨要轻、要慢,保持一个方向,用力均匀。古人讲「重按轻推,远行近折」,说是像画圆,其实轨迹是椭圆形。水要一滴一滴地加,不能猛倒。这样磨出来的墨汁,细润生光,写起来才流畅。 真正的高手,笔蘸墨时也有讲究。先蘸水,后蘸墨,再蘸水,叫「三沾法」,能让笔画从浓到淡自然过渡。你看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虽是摹本,但墨色变化依然动人。时而饱满如乌金,时而干渴似枯藤,那种节奏感,像呼吸一样。再譬如宋徽宗的瘦金体,笔画细瘦,却靠墨色提精神,每一笔都像是刻出来的,墨浓而不燥,丝丝入纸。 用墨最极致的,还得数水墨画。尤其是米芾的云山,大笔泼墨,让墨在宣纸上自由渗化,形成山峦云雾。那是需要多大的胆魄和掌控力啊。稍微迟疑,墨就板滞;水分一多,又洇成一团糊涂。所以米芾是疯子,也是天才。他有一回醉后画了一幅,醒来自己看了都吃惊。这种创作状态,用今天的话说,叫「心流」——但古人叫「墨戏」。戏,多轻松的词,可背后是毕生的功力。

藏墨:一种过时又奢侈的癖好

藏墨:一种过时又奢侈的癖好
藏墨:一种过时又奢侈的癖好
我是写过几十块新墨之后,才开始玩老墨的。 最初只是为了实用,想找一块下墨快、墨色黑的。在砚台上磨两下,就能写出满意的效果。后来偶然在古玩店看到一块清代胡开文的「黄山松烟」,边款被磨去了一小截,但墨身还泛着蓝紫色的光泽。老板是个老头,叼着烟斗说:「这墨放了两百年,还能用,你试试。」我将信将疑地蘸水磨了几下,那股松香和陈年气息立刻弥漫开来。写了一个「永」字,那个黑啊——黑得透亮,黑得深沉,好像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。从此就入了坑。 玩老墨有风险。墨是消耗品,能完整保存下来的凤毛麟角。很多老墨因为保存不当,不是断裂就是胶败。胶败了的墨,磨不浓,写出来灰扑扑的。有些全品相的名家墨,价格高得离谱,动辄数万。我在拍卖图录上见过一块康熙御墨,黄金打的顶款,白檀木包装,起拍价十万。天价!可还是有人抢。 收藏墨,最怕买到假货。现在仿古墨做得足以乱真,什么做旧、仿款、添金,反正手段用尽。我认识一位老先生,花了大几万买了块「程君房」墨,拿回来用放大镜一看,墨表的气孔过于均匀,是现代模具注浆的痕迹。气得他差点摔了。所以玩墨也需要眼力,要多看多摸。真正的老墨,因为年代久远,表面有一层自然的包浆,而且由于干缩,会有细微的冰裂纹。那股墨香也是经过岁月沉淀的,不浮,不刺鼻。

墨的未来:谁还在意这一团黑?

墨的未来:谁还在意这一团黑?
墨的未来:谁还在意这一团黑?
必须承认,写字的人少了,用墨的人更少了。 现在都用电脑手机,键盘敲敲,连钢笔都成了古董。研墨?年轻人可能会觉得你有病。但我常想,也许正因为如此,墨才越发珍贵。它代表了一种缓慢、一种郑重其事。你看古人写信,研墨,濡笔,写几行字,停一下,再写。那份情意,慢慢凝聚在墨迹里。现在发个短信、微信,秒到,但也就没了那种等待和揣摩的乐趣。话说回来,这也不单是墨的悲剧,是整个书写文化的式微。我们还能留住点什么吗?我藏墨、玩墨,有时教小朋友写字,看到他们小手抓着墨锭在砚台上笨拙地磨,磨得满手是黑,还挺开心——这时候我就觉得,这根线还没断。 墨,这滴用了千年的黑色液体,它里面流淌的不只是碳颗粒和胶,更是中国人对静谧、对内涵、对无限层次的追求。所以,下次你看到一幅精彩的书法或水墨画,不妨想想背后那块安静磨墨的石头,和那块越磨越短的墨。它正在消逝,可惜吗?可惜。但至少在消逝之前,我们已经把它凝成了故事。 好了,我啰嗦了一堆,该把我那块「紫玉光」收进盒子了——明天还要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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