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墨的诞生:远比你想的脏和累
制墨是门苦差事,真的。 我第一次去安徽歙县看老墨厂,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劲儿,呛得我直咳嗽。可师傅们早就习以为常,一个个跟黑炭头似的,笑起来只有牙齿是白的。最传统的松烟墨,是点松枝取烟。得选那种肥腻的老松,劈成小块,放在特制的烟窑里慢燃。烟往上飘,附着在窑顶的砖瓦上,薄薄一层,比灰还细。扫下来,就叫「烟煤」。这活儿费时费力,几百斤松枝,最后收的烟也就几斤。 后来有了油烟墨,烧桐油或者菜籽油,那烟更细更黑,做出墨来乌黑锃亮,带一层紫光。顶级油烟墨,用的桐油得讲究,据说还得加点生猪油、麝香啥的,配方各门各派秘不示人。我看过一个明代方子,居然要加珍珠粉、金箔。奢侈吧?其实那些东西主要起防腐增香的作用,对墨色影响不大,但心理效果一流——用这样的墨写字,感觉身价倍增。 但最关键的步骤是和胶。烟是黑色粉末,得用胶把它团结起来。胶多用牛皮胶或鹿角胶,熬得浓浓的,趁热和烟搅拌。那份黏稠,那份吃力,全凭人工大力杵捣。古人说「墨不厌捣」,就是这个道理。杵捣越久,胶和烟融合得越匀,墨质越细腻,下墨越顺畅。我试过一次,那木杵头跟大腿一样粗,捣了没两下手臂就酸得抬不起来。可师傅们一捣就是上万下,每一块墨都得经过千锤百炼——所以好墨拿到手里,沉甸甸的,像块黑色的玉。
从韦诞到李廷珪:墨史上的那些牛人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制墨师的地位在古代高得离谱。 魏晋时期的韦诞,就是那个大书法家,也是制墨名家。他造的墨,「一点如漆」,据说皇帝都点名要用。他有一句名言:「夫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」这话后来被广泛引用,但原意就是说写字画画,笔、墨、纸、砚都得顶好的。你看,人家早把这道理说透了。 但真正把墨推向神坛的,是南唐的李廷珪。他本姓奚,因为墨做得好,被南唐后主李煜赐了国姓,改叫李廷珪。他家的墨,传说「丰肌腻理,光泽如漆」,而且浸泡在水里三年不坏。这几乎已经成了传奇。宋代文人得了半截李廷珪墨,都跟得了个宝贝似的,舍不得用,专门写诗吟咏。苏东坡、黄庭坚都是他的铁粉。那时候的墨,不仅仅是文具,更是奢侈品,是硬通货。逢年过节,送块好墨比送银子还有面子。 再往后,明代程君房、方于鲁,清代的曹素功、汪近圣、胡开文,都是制墨大家。他们做的墨,已经不单是为了实用,更往艺术品的方向发展。墨模雕刻得精细无比,什么「百子图」、「西湖十景」,一块墨就是一幅微型浮雕。有人在上面描金填彩,装进锦盒,那叫一个贵气。说实话,这种墨我是不舍得用的,放在多宝阁里,朋友来了显摆一下,总比说「我有一箱金条」雅致得多。
墨分五色:这笔黑到底怎么玩出花来?
别以为磨墨就是体力活,里面门道深着呢。 我早年写字,拿起墨锭就使劲儿转圈,结果墨汁粗粝,写出来涩笔。后来老师指点:磨墨要轻、要慢,保持一个方向,用力均匀。古人讲「重按轻推,远行近折」,说是像画圆,其实轨迹是椭圆形。水要一滴一滴地加,不能猛倒。这样磨出来的墨汁,细润生光,写起来才流畅。 真正的高手,笔蘸墨时也有讲究。先蘸水,后蘸墨,再蘸水,叫「三沾法」,能让笔画从浓到淡自然过渡。你看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虽是摹本,但墨色变化依然动人。时而饱满如乌金,时而干渴似枯藤,那种节奏感,像呼吸一样。再譬如宋徽宗的瘦金体,笔画细瘦,却靠墨色提精神,每一笔都像是刻出来的,墨浓而不燥,丝丝入纸。 用墨最极致的,还得数水墨画。尤其是米芾的云山,大笔泼墨,让墨在宣纸上自由渗化,形成山峦云雾。那是需要多大的胆魄和掌控力啊。稍微迟疑,墨就板滞;水分一多,又洇成一团糊涂。所以米芾是疯子,也是天才。他有一回醉后画了一幅,醒来自己看了都吃惊。这种创作状态,用今天的话说,叫「心流」——但古人叫「墨戏」。戏,多轻松的词,可背后是毕生的功力。藏墨:一种过时又奢侈的癖好

墨的未来:谁还在意这一团黑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