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在琉璃厂闲逛,无意中瞥见一方端砚,静静躺在旧书边——紫檀木盒,绿端石,砚池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墨痕。我愣是站了十分钟,心里翻江倒海。美。真美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感,能把人整个吸进去。说实话,之前我对砚的印象全来自历史课本:黑乎乎,脏兮兮,磨墨费力。那刻才知道自己错了。

买砚就像谈恋爱,一见钟情容易,长久厮守却要缘分。头几年我疯狂收集,端砚歙砚洮河砚……多到书柜压弯。但大多数只是摆设。后来才明白,一方好砚得用,不用就死了。这个道理花了我上万块学费。
四大名砚,到底谁在浑水摸鱼?
所谓“端歙洮澄”,历史排位争执不断。端砚粉说石质娇嫩,下发墨如油;歙砚派嫌端砚太软,锋芒易退。讲真,各有各的好。但市场上滥竽充数的太多。劣质端砚磨起来嘎吱响,像指甲刮黑板——崩溃。我更偏爱歙砚,纹理如波浪,金晕闪闪,实用耐操。最坑的是澄泥砚,说是什么河泥烧制,其实很多就是普通陶,根本不下墨。上过当,晚上气得睡不着。

有一回,朋友送我一方洮河绿石,那颜色像融化的翡翠,美得霸道。但磨墨时下墨慢,发墨却极细。适合画工笔。所以说,砚没有绝对好坏,得看你写什么字画什么画。选砚如选鞋,自己要试。
寻砚记:翻山越岭只为一块石头
2018年夏天,我脑子一热跑到广东肇庆,想去看看老坑遗址。端砚四大名坑,老坑最负盛名,也最神秘。到了才发现,坑口已封,外人禁入。不死心,顺着西江走了几公里,全是碎石滩。当地人说,偶尔还能捡到带石皮的料——但别想,早被捡光了。就那样,我顶着烈日,像个傻子一样翻石头,最后找到一块巴掌大的,灰扑扑,以为捡到宝。回来找师傅鉴定,结果是普通沙浦石,不值钱。白折腾!但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,现在想起还挺热血。
形制与铭文:文人的小心思

砚的形制多到眼花:抄手、淌池、井田、凤字……一开始我痴迷古怪造型,后来发现规整实用才是王道。但铭文是真爱。一方砚上刻着“坚而润,静而寿”几个字,哪怕石头一般,也顿时有了灵魂。我曾在拍卖会见过一方清代砚,铭文是“磨人磨墨两无情”,瞬间破防——那得是多少个枯坐书房的夜晚啊。
自己刻铭?千万别。手残如我,毁过一块歙砚。至今懊悔。
磨墨,是一种修行

现在人都用墨汁,方便。但墨汁胶重,滞笔。磨墨呢,清水渐浓,香气若有若无,心也跟着静下来。特别是夜深人静,只有沙沙声,感觉在和古人对话——好吧,煽情了。但真是那么回事。你试试就知道了。
只是磨墨费时,现代节奏下有点奢侈。所以我的砚大部分时间闲置。这大概是所有文房物的悲哀。
保养那些坑,我全部踩过
砚要养。用后必须洗净,不能留残墨,否则燥裂。我犯过懒,结果一方端砚裂了条缝,心疼半天。还有涂油,据说能保润,我试过,结果招灰,粘乎乎,后来只能拿肥皂洗了——差点报废。现在学乖了,只用清水,时不时手盘,人养砚,砚养人。信不信由你,常用的一方砚越来越温润,像活了一样。

这个时代,砚还有什么用?
写字的人少了,磨墨的更少。砚逐渐变成收藏品,摆件。但我总觉得,一块砚躺在玻璃柜里,比失恋还凄惨。偶尔有人问,砚能不能升值?能,顶级老坑确实涨了。但投机心态要不得。你如果真爱,就别想回报。
说到底,砚是一种顽固的坚持。坚持一种缓慢、不合时宜的美。就像我深夜磨墨,妻子说我神经病。可我乐在其中。大概这就是文人的最后倔强吧。
所以,如果你正考虑入一方砚,我的建议:去实体店摸,去感受,别只看图片。砚有灵性,会挑主人。缘分到了,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