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——城市里消失的朦胧诗

昨天早晨六点出门,一头撞进薄雾里。真是一头撞进去的——单元门一推开,眼前全是流动的白。空气湿漉漉的,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。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。多久没见着这种东西了?

小时候在乡下,薄雾是冬天的常客。那种雾和现在城市里的霾完全不一样——你知道的,对吧?霾是干的,呛人,灰扑扑的。薄雾是活的。它带着水汽的甜腥味,混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。你吸一口,肺里好像被洗过一遍。太阳刚出来那会儿,雾开始一层层地剥开,光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丁达尔效应嘛,漂亮得让人想骂脏话。

清晨江南水乡薄雾笼罩的古桥
清晨江南水乡薄雾笼罩的古桥


雾的脾气——辐射雾和平流雾

说实话,我以前一直以为雾就是地上的云。后来被一个气象局的朋友嘲笑——他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。他说:雾分好几种,最常见的两种,辐射雾和平流雾,脾气差远了。

辐射雾是个夜猫子。晴朗无风的夜晚,地面拼命散热,近地面的空气被冷却,水汽一饱和,雾就凝出来了。这种雾特别懒,太阳一出来就散,所以你只能在清晨逮到它。它很薄,贴着地面,有时候只到膝盖那么高,像一层柔软的毯子。平流雾就霸道多了——暖湿空气突然流过冰冷的地面或海面,底层冷却,快速凝结成雾。这种雾可以持续一整天,浓得化不开,能见度不到几十米。伦敦的经典大雾,十有八九是平流雾。

有意思的是,辐射雾是内陆地区的特产,而平流雾偏爱沿海。我有一年在旧金山,被那边的平流雾震住了。夏天傍晚,整片雾像一堵白色的墙从太平洋上推过来,几分钟就把金门大桥吞掉一半。那种气势,像世界末日。可你站在高处看,又觉得美到窒息——对吧?美和危险,有时候就隔着一层雾的距离。

旧金山金门大桥平流雾吞没桥塔
旧金山金门大桥平流雾吞没桥塔


摄影师的执念——为什么我们迷恋雾的朦胧

薄雾是摄影师的春药。真的。没有哪个拍风光的人不盼着起雾。晴天谁都拍,但雾天——那才是出片的时候。雾把杂乱的东西藏起来了。多余的电线杆、远处丑陋的楼房,全被抹掉。只剩下几个剪影:一棵树,一座亭子,一个人。东方的审美里,留白本来就是主旋律,雾就是最天然的留白工具。

我认识一个老摄影师,专门拍黄山的雾。他跟我说过一句特别糙的话:没雾的黄山就是个秃子,有雾才有了魂。他为了等一场合意的雾,能在山上蹲一个星期,跟个野人似的。后来我看了他拍的一张片子:清晨,薄雾缭绕,几棵黄山松从雾里探出半截身子,背景是一片虚无的白,只有一点淡淡的阳光渗进来。那一刻我懂了——雾不是遮蔽,是揭示。它把你从满眼的细节里解救出来,让你看到最重要的东西。

不过话说回来,现在的摄影师也头疼。雾越来越少。气候变化?城市热岛?都有可能。城市里那个不叫雾,叫霾。灰扑扑的,拍出来照片脏兮兮的,后期都救不回来。真讽刺:技术越发达,自然反而离我们越远。

文学里的薄雾——暧昧与希望的象征

薄雾在文学里从来不是个简单的角色。它总是和暧昧、迷茫、模糊的边界扯在一起。想起狄更斯《荒凉山庄》开篇那个著名的雾伦敦——弥漫的雾抹平了一切道德和法律的棱角,世界变得不确定。东方文学更爱雾。唐诗宋词里,雾是愁绪,是仙境,也是暂时遮蔽真相的面纱。“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”,秦观这句写得太绝了——雾让熟悉的世界消失,我们得以窥见另一种可能性。

我自己最喜欢的是川端康成在《雪国》里那段关于雾的描写——不对,好像是《古都》?记不清了,算了。总之那种朦胧感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,所有尖锐的东西都变得温柔。现代人可能最缺这个。什么都高清,4K,8K,锐化过度,连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。要命的是,我们把自己的生活也过成了这样:目标清晰,路径明确,每一步都算好。可是——一点朦胧也没有的日子,真的幸福吗? 偶尔迷失在雾里,可能不是坏事。

丢失的薄雾,丢失的另一种生活

我现在住的小区,方圆两公里内一棵树都没有。全硬化地面。夏天热得要死,冬天干得冒火。什么辐射雾,平流雾,想都别想。偶尔早上有点雾,一看天气预报,PM2.5爆表。只能关上窗户,开空气净化器。

去年秋天,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。凌晨五点到村口,一下车,那股熟悉的雾气就裹过来了。我站在田埂上,像条狗一样使劲吸气——真的是甜的啊。远处几声狗叫,公鸡开始打鸣,雾气在稻田上慢慢移动。我突然鼻子一酸。不是因为多愁善感。是意识到,有些东西,回不去了。 那种在雾里慢慢走、不赶时间的早晨,那种允许自己看不清前方的坦然,已经被城市驯化掉了。

当然,我也清楚。薄雾不可能在我生命里常驻。它只是一种天气现象,来去由天。但偶尔撞见的那几分钟,总提醒我:别活得那么确定。留点模糊,给点不确定性,让生活的棱角被一层薄雾软化一下——有何不可呢?至少,下次再遇着雾天,别急着查空气质量了,先深吸一口气吧。谁知道,会不会是甜的。
免责声明:市场有风险,选择需谨慎!此文仅供参考,不作买卖依据。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
文章名称:薄雾——城市里消失的朦胧诗
文章链接:https://www.yinweisuoyi.com/a/2015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