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棘:它刺痛的不仅是皮肤,更是我们美化世界的幻觉

说实话,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荆棘不是童话里的坏蛋,是在外婆的菜园子里。那年夏天,我光着脚追一只蚂蚱,一脚踩进一丛野蔷薇的枯枝里。疼得我嗷的一声,外婆没先安慰我,倒是笑着说,’这下你知道了吧,玫瑰可不只是小王子那朵矫情的花。’

后来我拔刺拔了半小时,边拔边想——为什么植物要长这些讨厌的东西?难道它们也有脾气?

荆棘的生物学心机:每一根刺都是演化写的代码

如果你觉得荆棘只是’防御武器’,那你就太小看植物了。植物学家早就不再用这么简单的词。刺,其实是植物在漫长岁月里,和动物、气候甚至自己谈判的结果。荆棘不全是刺,有的是皮刺,有的是枝刺,还有的是叶刺。

蔷薇茎上皮刺的微距特写,展示钩状结构
蔷薇茎上皮刺的微距特写,展示钩状结构

拿最常见的蔷薇科来说,你摸到的那些扎手的凸起,其实是皮刺——表皮细胞的增生,可以轻易掰下。而真正的枝刺,比如山楂,那是枝条变态形成的,掰不动,里头有维管束连着。我以前一直以为玫瑰的刺就是刺,直到在植物学课上被老师纠正,羞愧了好一阵。还有仙人掌的刺,那根本就是变态叶,减少水分蒸发的同时,顺便扎扎偷吃的水牛。

但更让我着迷的是,有些荆棘,居然是为了攀爬。你看藤本月季,钩状皮刺能挂住别的植物,往上蹭。这不就是作弊吗?一边扎你,一边还利用你。太像某些人类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人类不也常把荆棘当天然篱笆吗?中世纪欧洲的城堡外围,种的全是黑刺李和野蔷薇。马都冲不进去,比铁栅栏好用多了。

荆棘编织的王冠:从耶稣到摇滚,痛感怎样成了神圣符号

说到荆棘,绕不开基督教的那顶荆棘冠。马太福音里写,罗马士兵给耶稣披上紫袍,又用荆棘编作冠冕戴他头上,戏弄他是’犹太人的王’。这之后,荆棘就成了受难与救赎的象征。我在意大利见过一幅卡拉瓦乔的画,那荆棘画得又粗又尖,血珠子沿着额头往下淌,看得我自己都觉得疼。

宗教绘画中耶稣受难荆棘冠冕的古典油画特写
宗教绘画中耶稣受难荆棘冠冕的古典油画特写

但有趣的是,荆棘的象征意义远不止受苦。在古老的凯尔特传说里,荆棘树是连接此岸与彼岸的门户。他们认为,荆棘丛生的地方,精灵就在附近。如果谁砍了一棵孤独的山楂树,接下来一年都会倒大霉。我曾在爱尔兰乡下徒步,看见田野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扭曲的山楂树,当地人没人敢碰它。说实话,我当时还特意绕开走了——不是迷信,就是那氛围让人发怵。

荆棘还有一种反向的浪漫。王尔德的童话《夜莺与玫瑰》里,夜莺为了让年轻人得到一朵红玫瑰,把胸脯抵在玫瑰的刺上,唱了一整夜的歌。它的血把白玫瑰染成猩红。小时候读这篇,只觉得残忍。现在重读,却觉得——这不就是爱情吗?用最痛的方式成全最虚幻的美。太真实了,真实到让人想骂脏话。

我手里那把园艺剪,差点斩断了一整个生态圈

去年春天,我做了一件现在后悔的事。后院围墙边有丛疯长的野蔷薇,枝条都伸到邻居家了。我二话不说,抄起电动修剪机就上,十分钟不到,全砍秃了。当时挺得意。直到一周后,我发现原来在蔷薇丛里做窝的灰胸丛鸦,绕着空地叫了一整天。那叫声,不夸张地说,像在骂我。还有原来蔷薇花上的木蜂,黄色的花粉篮挂在后腿上,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。

荆棘丛其实是微型自然保护区。带刺的枝条保护了多少鸟巢不被猫偷袭?又养了多少昆虫的幼虫?就连野蔷薇结的果实,冬天还能喂饱过路的太平鸟。我突然意识到,人类所谓的’美化庭院’,对它们来说,就是一场灾难。后来我重新种了棵本地蔷薇,再也不敢轻易动剪子了。即使它长得再疯,顶多冬天修修枯枝。

不过话说回来,人类对荆棘的厌恶确实刻在骨子里。进化心理学说,我们对尖锐物体的恐惧,是百万年前祖先躲避捕食者的本能。刺和牙,本质上都是尖锐的。所以即便知道它有益,我还是会本能地想绕开。矛盾得很。

有时候我想,荆棘就是自然界里那种’边界感’很强的存在。它明确告诉你:别碰我。不像草坪,任人踩踏;不像鲜花,任人采摘。它有自己的脾气,自己的规则。前几天读到一个概念,叫’刺胞动物’,不是说荆棘,而是水母那一类。它们的刺细胞,一碰就触发,快如闪电。这让我联想到,很多植物的刺,不也是触碰即发的陷阱吗?只不过一个是为了捕食,一个是为了不被吃。

写到这里,我看了看手指,当年被蔷薇扎的疤还在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那种痛感,好像还留在神经末梢。也许这就是荆棘存在的意义——它不是要阻止一切,而是要让每一次触碰都有代价,从而筛选出真正值得的靠近。

就像那些在荆棘丛中依然义无反顾的夜莺、蜜蜂、还有那个傻乎乎追蚂蚱的孩子。痛了,才会记住。记住了,才会敬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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